星早就被日光蓋住了,什麼都看不見。他看了一會兒,下來,坐回值房,開始寫奏疏。奏疏隻有幾行字。大意是太白見秦分,應在太子私募甲士、圖謀不軌。天象不虛,秦王當有天下,是天意。這份奏疏遞進太極殿的時候,殿裡正在議玄武門的事。傅奕的奏疏來得正是時候。
茶館酒肆裡,昆明池的消息開始傳了。杜淹選的那幾個人,有賣柴的,有趕腳的,有在西市幫人搬貨的。他們不一起說,分散開來,在不同的地方說。賣柴的在崇仁坊的茶攤說,趕腳的在安興坊的酒肆說,搬貨的在西市門口的食鋪說。
說的都是同一件事,但說法不一樣。賣柴的說他有個親戚在齊王府喂馬,親耳聽見齊王說等秦王的人到了北邊就是砧闆上的肉。趕腳的說他去年拉過一個東宮的長林兵,那人喝多了,說太子在昆明池設了伏,要把秦王府的人一鍋端。
搬貨的說他今天早上在玄武門外麵看見了長林兵的刀,刀上有血。這些消息在長安城的大街小巷流來流去,流到後來,說法越來越多,但核心是一個——太子先動的刀,秦王是被迫還手。
裴寂是在午後收到那個青布包的。門房送進來的時候,他正在書房裡批公文。布包放在桌上,他解開那個結。裡麵兩樣東西。太子的政令,河北的聯名信。他先看了政令。分地每戶三十畝改成依品級分等,收稅十五稅一改成按畝計征,徭役每年二十天改成官府隨時差調。看完政令,又看聯名信。
十七個村子的名字,三百多個紅手印。信上隻有一行字:地是秦王分的,誰收地我們跟誰拚命。裴寂把兩樣東西放在桌上,放了一個下午。傍晚的時候,他站起來,整了整袍子,進宮了。
三路消息匯到太極殿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李淵在殿裡坐著,麵前是三樣東西。傅奕的奏疏,昆明池的消息,裴寂的奏對。傅奕說天象應在太子作亂。昆明池的消息說太子早就動了殺心。裴寂說太子改河北政策引發民怨,不死不足以安河北。三樣東西,三張嘴,說的都是同一件事。太子建成和齊王元吉,該死。
當天傍晚,詔書從太極殿送出來了。立李世民為皇太子。
消息傳到秦王府的時候,張文恭正在院子裡給馬添草料。馬是任東那匹老馬,從魏州騎來的,鬃毛稀疏,肋骨凸著。張文恭把草料倒進槽裡,老馬低下頭吃,咀嚼聲沙沙的。
他聽見了馬蹄聲。不是玄武門那種悶響,是清脆的馬蹄聲,從街口一路過來,在府門口停住。門被推開了,進來的是房玄齡。房玄齡的臉上沒有笑,但他走路的樣子和平時不一樣。步子大,步速快,袍子下擺被風掀起來。
“殿下被立為太子了。”
張文恭手裡的草料簸箕掉在地上,草料撒了一地。老馬低頭繼續吃,不挑。他轉身往書房跑,跑了兩步又回來,把簸箕撿起來,放在槽邊,然後再跑。跑進書房的時候,任東正坐在窗邊。窗外的槐樹在風裡晃著枝丫,六月的葉子密密地遮著,把夕陽切成一塊一塊的,落在地上。任東手裡拿著那捲《文館詞林》,沒有看。張文恭站在門口,聲音都變了。“先生。殿下被立為太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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