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疼，炸裂般的疼。
林清樾覺得自己像是剛從一場跨世紀的學術辯論賽中敗下陣來。
他費力地睜開眼。
入目的不是實驗室冰冷的白牆，而是綉著歲寒三友的舊綢帳幔。
空氣裡浮動著淡淡的蘇合香，還有股子陳年木頭的沉靜。
“大爺？大爺您可算睜眼了！”
一聲驚呼，帶著顫音，在大腦皮層裡嗡嗡作響。
林清樾轉過頭，瞧見一個滿臉褶子、眼圈通紅的老嬤嬤。
她正合十念佛，手裡的帕子早就濕透了。
這裝束……不對勁。
林清樾想起身，卻發現手腳軟綿綿的。
低頭一瞧，瞳孔猛地縮成一道針縫。
這哪是他在清華握了一輩子鋼筆、指節粗大的手？
這分明是一雙白嫩、細小、甚至帶著點嬰兒肥的少年之手。
“大爺別動，當心過了風。”
老嬤嬤趕緊按住他的肩膀，動作極輕，像是護著什麼命根子。
她是秦嬤嬤，自小伺候林清樾的。
一連串不屬於他的記憶，如潮水般瘋狂倒灌入腦海。
林清樾，十二歲，巡鹽禦史林如海的庶長子。
生母雲岫曾是林老太太房裡的貼身大丫鬟。
林賈聯姻前夕，雲岫懷了身孕。
林老太太深知豪門水深，怕賈家那位王夫人容不下庶長子。
便硬是瞞著林如海，把雲岫送到了這蘇州郊外的莊子。
“大爺，老太太臨終前交待過，您是林家的獨苗。”
秦嬤嬤抹著淚，語速飛快，怕他聽漏了。
“這莊子裡上上下下二十多號人，身契全在您手裡攥著呢。”
“咱們在這兒縮了十年，吃穿用度，都是老太太私房裡省下來的。”
林清樾深吸一口氣，博導的冷靜讓他迅速理清了現狀。
原來他是被老太太“雪藏”起來的核武。
莊子上的人不是敵軍，而是老太太留給他的嫡係死忠。
“既然藏了十年，為什麼現在要讓我回去？”
林清樾撐著坐起來，語氣沉穩得不像個孩子。
這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感，讓秦嬤嬤愣了半晌。
她覺得，大爺這一場高燒下來，眼神清亮得嚇人。
“京城的那位太太……賈氏夫人，過了百日祭了。”
秦嬤嬤垂下頭，聲音壓得極低。
“老爺膝下現在隻剩個五歲的嫡小姐，身子骨也弱。”
“老爺前兩日得了老太太臨終留下的信，驚得當場打翻了官茶。”
“這不，馬車就在莊子外頭，是老爺親自派來的親隨。”
林清樾心中冷笑，這就是所謂的時機。
賈敏沒了，林如海斷了後，才知道了他這個藏在山裡的兒子。
“大爺，趙管事在門外候著呢。”
門外，一個腰桿挺得筆直的中年人應聲而入。
那是趙管事，老太太當年的內宅管事，現在這莊子的頭。
他進門便跪，禮數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錯。
“大爺，老爺身邊的林管家到了。”
“他們急著接您回揚州，說是不能誤了林家的祭禮。”
趙管事擡起頭，眼神裡透著股子如釋重負的忠誠。
“老奴守了您十年，今日，總算能送您回府拿回名分了。”
林清樾看著他，博導的直覺告訴他，這莊子裡的人，能用。
“名分？”
林清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譏諷。
“名分是搶出來的，不是別人送的。”
他掀開被子，腳尖點地，雖然身形晃了晃，但背挺得極直。
秦嬤嬤趕緊拿來一件素白的麻布孝服，幫他披上。
雖然料子粗了點，但洗得乾乾淨淨，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
林清樾走出門，清晨的陽光有些紮眼。
院子裡，二十幾個莊丁和丫鬟齊刷刷跪了一地。
沒有喧嘩，隻有一種近乎肅殺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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