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場內，筆尖劃破宣紙的聲音，在死寂的號房區顯得格外刺耳。
主考官沈知府此時已經顧不得什麼監考儀態了。
他死死盯著林清樾那落筆如飛的手，心臟跳得幾乎要撞破肋骨。
方才他在遠處觀望，隻覺得這孩子文氣清亮。
可等他走到近前，看清那捲麵上的字句，才發現自己錯得離譜。
這哪裡是學子的策論？
這分明是一把燒向腐朽朝堂、重塑大陳江山的通天大火。
林清樾此時已經寫到了整篇文章的核心：論關稅之權與海路博弈。
他在現代是文學博導，但他更是一個博通古今的學者。
他太清楚這個時代的病竈在哪。
“夫海貿者，非僅易物之利，乃奪天下之金，實國本之基也。”
清樾的筆鋒在紙上重重一頓，留下一抹蒼勁的墨痕。
他沒有複述那些陳腐的聖人訓，而是直接拋出了“貿易順差”的古風版論述。
他詳細列舉了茶葉、絲綢出海的利潤分成。
甚至算出了如果在大陳設立特製關稅，能為國庫增加多少萬兩白銀。
每一個數字，都像是燒紅的釘子，死死紮進沈知府的眼裡。
沈知府隻覺得渾身的血都在往腦門上湧。
他是實務派，在揚州知府這個位子上坐了五年，最愁的就是商稅和赤字。
他曾無數次想過整頓海路，卻總覺得霧裡看花，摸不著門路。
可現在。
眼前這個十二歲的少年，竟用最簡練的文字，給了他一張最清晰的航海圖。
“關稅盈縮，調劑民生，截胡番邦之利，而實我大陳之帑……”
沈知府嘴唇哆嗦著，每一個字都在他心頭引起一陣雷鳴般的轟鳴。
這不僅是學問，這是實實在在的治國之道，是能讓死水變活的驚天手段！
他擡頭看向林清樾。
少年坐得極穩，那截瘦削的脊樑，此刻竟比考場的高牆還要挺拔。
林清樾那專註的神情，彷彿他不是在狹窄陰冷的號房，而是在金鑾殿上指點江山。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冷靜與狂熱，讓沈知府感到一種莫名的戰慄。
這不是一個神童能有的見識。
這是一個看過滄海桑田、閱盡興衰更替的智者，在對這個時代的垂憐。
林清樾落下了最後一筆，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完美的弧度。
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這才察覺到身後那股沉重到壓抑的視線。
清樾回頭。
四目相對。
沈知府那雙布滿血絲的老眼裡，滿是尚未散去的驚駭與某種近乎虔誠的敬畏。
林清樾沒有被主考官的威勢嚇到，反而極其自然地放下筆，微微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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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晚輩寫完了。”
少年的嗓音還帶著稚氣，卻在那一刻，壓住了滿場考生的喘息聲。
沈知府沒說話，他感覺嗓子眼裡幹得冒火，連半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他顫抖著手，想要去摸那張墨跡未乾的試卷。
卻又像是怕驚擾了某種神跡，猛地縮了回來。
他退後兩步。
在周圍衙役驚恐欲絕的注視下。
沈知府這位正四品的地方大員，竟然對著林清樾的背影，緩緩低下了頭。
隨後，他雙手交疊，行了一個標準到極點、隻有在同輩學術研討時才用的“平輩禮”。
“大人！”
何縣令在一旁驚呼出聲，差點把手裡的點名冊給扔了。
主考官給考生行禮？
這在大陳朝開國一百年來，簡直是聞所未聞的怪談！
沈知府卻恍若未聞，他直起腰，看向林清樾的眼神已經從“欣賞”變成了“膜拜”。
“林清樾。”
沈知府聲音嘶啞，一個字一個字地咬了出來。
“老夫這一生，見過無數才俊，讀過萬卷策論。”
“今日得見此卷，才知何為‘井底之蛙’。”
他看向林清樾，目光裡帶了點苦澀，更多的是狂喜。
“此子文章，非宰輔之氣不足以定論。”
“你這一筆，保了我大陳往後五十年的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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