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老房子。
門口隻用一塊破舊的帆布擋著,風一吹就嘩啦啦作響,那聲響,像是在無情嘲笑他一敗塗地的人生。
接下來的日子,是漫長又煎熬的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過得無比緩慢。鄭強把自己徹底關在空蕩蕩的屋子裡,白天蒙頭大睡,夜裡坐在天井裡發呆,幾乎不跟任何人說話,隔絕了所有外界的聯係。奶奶心疼他,來過好幾次,每次都站在帆布門口,欲言又止,看著他消沉的模樣,滿心心疼卻又不敢多勸,最後隻是默默放下幾個剛蒸好的熱饅頭,輕輕歎一口氣,蹣跚著轉身離開。
他不敢聯係好友王浩,不敢打聽獄中的薑健的消息,更不敢想起林曉雨,那個乾淨明媚的女孩,是他灰暗青春裡唯一的光,他卻覺得自己如今這般狼狽,早已配不上那份美好。身邊所有人都在憧憬大學時光,規劃著嶄新的未來,隻有他,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未來一片漆黑,看不到半分希望。
查分那天,鄭強揣著忐忑到極致的心情,來到同村建軍的家裡,建軍家有一台固定電話機,是村裡少有的能查高考分數的地方。他攥著話筒的手,控製不住地不停發抖,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查分號碼。當電話那端傳來機械冰冷的語音播報時,他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語文86分,數學47分,外語59分,綜合95分,總分287分。
鄭強顫抖著手,把分數記錄在紙上,隨即又狠狠劃掉,看著那串刺眼的數字,隻覺得天旋地轉,眼前一黑,差點癱倒在地——這個分數,離專科錄取線還差一大截,沒有半分懸念,是徹底的落榜宣判。他連最基本的升學資格,都沒能拿到。
建軍站在一旁,看著他慘白的臉色,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那一下安撫很輕,卻重得讓鄭強瞬間紅了眼眶,再也壓抑不住心底的崩潰。他一言不發地離開建軍家,走到村口泥濘的小路上,終於忍不住蹲下身,埋著頭失聲痛哭,眼淚砸在泥土裡,暈開一小片濕痕,所有的委屈、悔恨、絕望,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那天晚上,鄭強第一次徹夜未眠。
他坐在天井的石墩上,吹了一夜的冷風,腦海裡像放電影一般,閃過過往的一幕幕:班主任恨鐵不成鋼的冰冷話語,模擬考成績單上倒數的排名,奶奶得知他犯錯後淚流滿麵的臉龐,自己衝動之下吼出“我爸是廢物”時的混蛋模樣,拘留所裡的悔恨與自責,運動會上拚儘全力奔跑,卻終究沒能晉級決賽的失落……所有的失敗與過錯,在這一刻彙聚成滔天巨浪,將他徹底淹沒,讓他喘不過氣。
他在心裡一遍遍罵自己,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廢物:讀書讀不好,做事太衝動,脾氣又糟糕,不僅傷害了最親的家人,還連累了朋友,連一棟像樣的家都沒有,連一條好好走的路,都被自己親手堵死。
幾天後,父母從外地打工的地方,匆匆趕了回來。
沒有想象中的責罵,沒有憤怒的怒吼,家裡格外安靜,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父親看著他,黝黑粗糙的臉上爬滿疲憊與皺紋,常年乾重活的背,微微佝僂著,他默默掏出一根煙,點燃後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間,模糊了他布滿滄桑的臉,良久才啞著嗓子,輕聲說道:“沒考上……就沒考上吧。爸沒文化,也沒本事教好你,是爸的錯。”
那一句“是爸沒本事”,像一把鋒利的刀,狠狠紮進鄭強的心臟,疼得他渾身發抖。他猛地低下頭,眼淚控製不住地砸在地上,碎得徹底。那一刻,他才真正幡然醒悟,自己曾經吼出的那些話,有多傷人,有多混蛋。父親常年在外日曬雨淋,搬磚、扛貨、爬腳手架,乾著最苦最累的活,掙著血汗錢供他讀書,從來沒有半句抱怨,而他,卻用最刻薄的語言,刺傷了這個最愛他的男人。
“明天,跟我去工地吧。”父親掐滅煙頭,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能乾點啥就乾點啥,總不能在家閒著,日子總要過下去。”
鄭強用力點頭,喉嚨哽咽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有用儘全力,壓抑著心底的悔恨與愧疚。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窗外還是一片漆黑,鄭強就跟著父親,踏上了去工地的路。烈日、黃沙、冰冷的水泥、沉重的鋼筋、磨手的磚塊、硌得手掌生疼的鐵鍬,工地上的一切,都比他想象中更苦更累。一天高強度的活計下來,他的肩膀被扁擔勒出深深的紅痕,甚至磨破了皮,手掌也磨出好幾個血泡,每動一下都鑽心地疼,雙腿重得像灌了鉛,回到家,往床上一倒,就能立刻睡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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