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洪武年間,應天府。
陳雍站在國子監的迴廊下,指尖輕輕摩挲著袖中那本《算學新篇》的紙頁邊緣。
微風細雨撲在臉上,他卻渾然不覺——方才祭酒孔克表在講堂上那番疾言厲色的訓斥,仍在耳畔轟鳴。
「陳博士今日又帶學子們去演武場觀星台了?「
背後突然傳來一聲譏諷的輕笑。
陳雍轉身,見是司業李默帶著幾個助教正從經義齋方向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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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默的官服下擺沾著墨漬,顯然剛在監內書院批完課業,此刻望著陳雍的眼裡滿是不屑:「孔祭酒說得明白,你那套算學不過是雕蟲小技。
可你倒好,昨日帶著學子們算什麼'大小球同時墜地',今日又要去量什麼'擲物上拋落地'的時辰——難不成你當真以為,用幾根算籌就能算出治國平天下的道理?」
陳雍的喉間泛起一絲苦澀。他記得昨日演武場上的情景——三十個學子圍在石階旁,看著他用銅秤稱量鉛球與木球,又拿沙漏計時墜落。
有個平時最用功的學子舉著手問:「先生,若兩球同時墜地,那《墨經》裡'重物先墜'的說法豈非錯了?「
他正要解釋伽利略的猜想,孔克表便帶著幾名老博士氣勢洶洶地闖進來。
「陳雍!」
孔克表的麈尾重重敲在青石板上,「你帶學子們看天觀星,卻讓他們荒廢《論語》《孟子》的晨讀!前日張舉人跪在奉天門前哭訴,說他的兒子自從跟了你學算學,竟連《大學》裡的'三綱八目'都背不全了!」
「算學一門,不過是諸子百家中的末流小技罷了!」
「儒家經義方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聖賢至理,此等大道才是讀書人該窮儘畢生鑽研的真理!」
「國子監乃朝廷培育治世賢才的聖地,本就該專一於培養修身治國、安邦定國的棟樑之才!」
「往日裡眾學子研讀聖人典籍尚且爭分奪秒,你倒好,竟引著他們背離聖人教誨,去琢磨大小球同時墜地、拋物上拋落地這些旁門左道的無稽之談!這些空洞戲法,既無益於明德修身,又徒增市井笑談,何苦來哉?」
「你此等行徑,敗壞了國子監勤學苦讀的清正學風,令莘莘學子無心向學,荒廢了研讀聖人典籍、領悟至理的寶貴光陰!」
「簡直是誤人子弟,枉為人師!」
「罰俸半年,以儆效尤!若敢再犯,定要上奏朝廷,將你革職查辦,乃至下獄!」
......
是的沒錯,陳雍是一位穿越者,還是一位大明國子監五經博士。
本來他已經習慣在國子監被排擠歧視的日子了,不料前些日子,自己卻意外結識到了一個有錢有勢的學生。
這位學生似乎來頭不小,那國子監祭酒等人對他也是頗有恭敬之意。
雖說這個學生很明顯是想隱藏自己的身份,讓他們對自己勿要多麼區別對待,可陳雍從他們對這個學生如此客氣的態度來看,心中猜想此人絕對來歷不凡。
據說是某個勛貴家裡的公子,因為頑劣不堪,不學無術,故而被勒令送入國子監受「教化」,磨礪性子。
對此。
陳雍也懶得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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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的太多了,不見得是好事。
不過這個學生倒是似乎對他這個離經叛道的五經博士頗為感興趣,入了國子監後便一直纏著他談天說地,甚至讓孔祭酒優待自己,勿要怠慢。
倒是沾了他的光了,嗬嗬,不錯。
至於革職下獄什麼的。
其實他還有一重身份,那便是楊憲的遠房族人,如今尚且安在,可不代表日後一直不被清算。
無所謂了,既然如此,得過且過便罷。
不然還能如何?洪武大帝想置他於死地輕而易舉,自己也隻能任由命運擺布,不做困獸之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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