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故人
塔林的冬天總是來得不動聲色。
林棠蹲在書店的兒童區，手裡拿著一本破損的《詩經》，正在用專用的古籍修復紙一點點地補書脊。這本書是一個中國留學生留下的，民國時期的版本，紙張已經發黃髮脆，邊緣碎成了粉末。她做得很慢，每一張修復紙都要裁到剛好能覆蓋破損處的大小，不多不少。膠水塗得很薄，薄到在燈光下幾乎是透明的。
瑪爾塔在後屋打盹，暖氣片嘶嘶地響著，角落裡的老鍾滴答滴答地走。書店裡很安靜，安靜得像一座被時間遺忘的圖書館。
門上的風鈴響了。
林棠沒有擡頭。她習慣了，一般顧客自己會看，需要幫忙會開口。她的手指在書脊上移動，鑷子夾著一小塊修復紙，小心翼翼地貼在一處裂痕上。
腳步聲從門口慢慢移過來。不是隨便看看的那種走法，那種走法是散的，這邊停一下那邊停一下。這個腳步聲是直的，從門口到櫃檯，沒有停頓，沒有猶豫。目標明確。
“請問，有沒有關於中國園林的書？”
聲音不大，英語，帶著一點點東歐口音。但那個語調，那個在句尾微微下沉的習慣，林棠在聽到第一個音節的時候，手指就停了。
鑷子從手裡滑落，掉在地毯上，沒有聲音。她的目光落在那本破損的《詩經》上，看著書頁上那行被水漬模糊了的字——“昔我往矣，楊柳依依。”
她認識這個聲音。她認識這個語調。她在弗吉尼亞的那棟灰色大樓裡聽過太多次了。
她慢慢地擡起頭。
男人站在櫃檯前，四十多歲，金絲邊眼鏡，深藍色西裝。頭髮比記憶中少了一些，鬢角白了。他的臉上掛著那種她太熟悉的、溫暖的、像父親一樣的笑容。
戴維斯。
“好久不見，若棠。”他說的是中文，字正腔圓，比幾年前好了很多。顯然練過。
林棠站起來。動作很慢，慢到每一個細節都像是在慢鏡頭裡播放，膝蓋伸直，腰挺直，手從地毯上收回來，垂在身側。她站起來之後沒有往前走，也沒有往後退。她站在原地，隔著三米的距離，看著他的笑容。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闆上。她沒有發抖。她的手沒有抖，腿沒有抖，聲音也沒有抖。十年的訓練在這一刻起了作用，她的身體變成了一堵牆，所有的情緒都被擋在牆後麵。
“你怎麼找到我的？”她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麵結了冰的湖麵。
戴維斯沒有回答。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櫃檯上。是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老人，坐在輪椅上，身上蓋著毯子，手裡拿著一個相框。老人的頭髮全白了，臉上全是皺紋，像一張被揉皺又攤平的紙。她的眼睛閉著，嘴微微張著，像是在睡覺。
林棠的母親。
“你母親的身體不太好，”戴維斯說，聲音很溫和，溫和得像一個醫生在跟病人家屬談話，“住在療養院裡。條件不錯，有專業的護工，有醫生定期檢查。但你知道，年紀大了，有些事情不是錢能解決的。”
林棠看著照片。母親的手露在毯子外麵，手背上紮著留置針，青色的血管在鬆弛的皮膚下蜿蜒，像乾涸的河床。那隻手比她記憶中蒼老了很多，但她認得那雙手。那雙手給她洗過澡，餵過飯，紮過辮子，在她十六歲離開家的那個早晨，在她身後揮了很久很久。
“你想怎麼樣？”聲音還是沒有起伏。
戴維斯把照片收回去，放回內袋。動作很慢，很從容，像在做一件很日常的事情。
“你是個聰明人，若棠。我們培養了你這麼多年，不是希望你在一家舊書店裡修破書的。你的能力，你的經驗，你的人脈，這些都是國家花了很大的成本才積累起來的。你不能就這樣浪費了。”
“我早已經不做了。”
“我知道。所以我來了。”他看著她，笑容沒有變，但眼神冷了一度。“你在斯德哥爾摩幫我們做過幾次交易，做得很好。我們需要你繼續。不是現在，是等時機成熟的時候。到時候會有人聯繫你。你隻需要按照指令做就行。”
“如果我拒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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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維斯沒有立刻回答。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放在櫃檯上。是一支錄音筆。他按下了播放鍵。
錄音筆裡傳出一個聲音。弱弱的，蒼老的，帶著蘇州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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