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倒懸的雨水
長寧市的天空被灰色的雨幕徹底籠罩。
雨水密集地砸在防衛司的裝甲車頂，砸在街道兩側的廣告牌上，發出嘈雜的白噪音。地麵的積水匯聚成細小的水流，順著下水道格柵湧入地下。
這一切，在長寧街口，戛然而止。
那道被許觀南重新補畫上的白色粉筆線，在濕漉漉的柏油路麵上顯得異常刺眼。
白線外，大雨傾盆。
白線內，雨停了。
不，雨沒有停。長寧街柏油路麵坑窪處的積水，水麵異常平滑，沒有半點雨滴砸落的波紋。
兩秒鐘後。
水麵中心毫無徵兆地突起一個圓潤的水包。水包脫離了水麵，拉出一條細細的水線，隨後斷裂成一顆渾圓的水珠，筆直地向上飛去。
緊接著，十顆，百顆，千萬顆。
整個長寧街地麵的積水，違背了地心引力，化作一場自下而上的逆向暴雨，朝著鉛灰色的天空倒卷。水滴脫離地麵的瞬間，發出一陣陣細密而粘稠的“拔絲”聲。
天地顛倒。
許觀南站在白線內半米處。
他換上了一件乾淨的黑色短袖。左側的袖口空蕩蕩的，露出那條由純粹能量凝聚而成的半透明左臂。
此時，這條左臂正在發生異變。
半透明的青色輪廓邊緣，出現了鋸齒狀的閃爍。就像是信號不良的老舊電視屏幕。
手臂內部流轉的能量絲線，時不時地扭曲、打結，在某些瞬間，小臂的部分會憑空消失一秒，然後又像碎玻璃一樣重新拚湊出來。
這方天地的邏輯正在被強行篡改，這條依附於原有底層規律重塑的義肢，受到了最直接的邏輯排斥。
許觀南低下頭。
他看著自己閃爍的左手。手指張開，握拳。觸感變得有些遲鈍，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海綿。
視網膜捕捉到了滿天倒懸的視覺信號。大腦的平衡前庭器官開始瘋狂報警。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人被裝在滾筒洗衣機裡高速旋轉了整整一個小時。眩暈感和噁心感如潮水般襲來。
現實的邏輯在崩潰。如果你接受了“雨水向上飛”這個設定，那麼你的身體就會告訴你，重力方向也變了。你會覺得自己正在向著天空“墜落”。
這種認知上的失重，比任何肉體傷害都更可怕，它會摧毀一個人的理智。
許觀南的雙手開始控製不住地顫抖。他想大叫，想逃離這條詭異的街道。
但他沒有動。
他死死盯著腳下兩指寬的柏油地麵。
隻看腳下。不看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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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手伸出，握住了靠在路燈桿旁的那把短柄竹掃帚。木刺紮進掌心的老繭，輕微的刺痛感讓他微微眯起眼睛，眩暈的大腦得到了一瞬間的清明。
這把粗糙的掃帚，成了他此時在這個崩潰世界裡，唯一的錨點。
如果不掃地，如果不做點什麼來維持舊有的因果邏輯，他知道自己會在幾分鐘內因為認知崩潰而瘋狂。
他拿著掃帚，走到一棵行道樹下。
地麵上落了幾片濕漉漉的法國梧桐樹葉。在逆向拉扯的力量下，這幾片樹葉的邊緣已經開始向上翹起，隨時準備脫離地麵飛向天空。
許觀南吸氣。
破損後剛剛癒合的肺泡擴張，扯動胸腔的肌肉。
停頓半秒。
他揮動右臂。
“沙。”
竹條重重地壓在柏油路麵上，也壓住了那幾片試圖起飛的落葉。粗糙的竹絲在地麵上向前推行。樹葉在竹條的壓迫下，貼著地麵摩擦，發出乾澀的聲響。
向上拉扯的力量，與向下壓迫的物理力量，在掃帚前端發生碰撞。
許觀南的右臂肌肉繃緊。血管在皮膚下凸起，像幾條青色的蚯蚓。他的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汗珠剛一脫離毛孔，就立刻向上飛起，沒入倒懸的雨幕中。
他沒有鬆手。
“沙——”
他一步一步往前推。落葉被掃進了紅色的塑料簸箕裡。
簸箕裡的落葉不安分地跳動著，想要飄出去。許觀南擡起那條閃爍不定的半透明左臂，想要按住落葉。
但半透明的青色手指接觸到簸箕邊緣時，指尖直接穿透了塑料外殼，虛影閃爍了兩次。左臂開始失去幹涉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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