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園區大門到C區那個拐角，滿打滿算也就五百米的距離。
林深這輩子都沒跑過這麼快。
初春半夜的冷風直往嗓子眼裡灌，颳得肺裡泛起一陣真真切切的血腥味。
可他根本顧不上喘氣，兩條腿像是裝了不知疲倦的馬達，瘋狂地在柏油路上交替。
越往前跑，空氣裡那股化工塗料和木材燃燒的焦糊味就越濃烈。
當他終於衝過最後一個拐角，雙腿猛地打了個軟，整個人因為慣性往前踉蹌了幾步，差點跪在地上。
“深·設計”的門頭——那塊他親自挑的原木闆，薑悅盯著師傅一刀刀刻出來的字，連開業的花籃碎屑都還沒掃乾淨——此刻正被一團張狂的猩紅烈焰無情吞噬。
一樓的防爆玻璃早就扛不住內部的高溫炸了一地，火舌順著那些為了展示質感而精心挑選的實木護牆闆和布藝沙發，正一路往二樓辦公區猛竄。
那是他的工作室。
“操！”
林深眼眶瞬間充血，想都沒想就要往前沖。
剛跑了兩步，身後突然伸出一隻粗糙的大手，死死地拽住了他的夾克後領。
“小夥子別犯渾！裡頭全是建材和漆，隨時會爆的！我已經報火警了！”
園區保安大爺裹著軍大衣大口喘著粗氣，死命拖著他不撒手。
就在大爺話音剛落的瞬間。
“砰！”
二樓靠窗的一台電腦主機在高溫下爆燃，裹著火星子的碎玻璃劈頭蓋臉地砸下來，落在了離林深不到五米的水泥地上。
灼熱的氣浪撲麵拍來，硬生生把林深逼停在了原地。
遠處，尖銳的消防警笛聲劃破了濱江市的夜空，由遠及近，呼嘯而來。
三輛紅色的消防車一個急剎橫在園區路邊。
全副武裝的消防員動作利落地拉開警戒線，接駁高壓水槍。
“退後！所有無關人員退到警戒線外！”
林深被消防員強硬地推到了黃線外。
他沒有再試圖往前沖。
他就這麼僵立在那裡，看著粗壯的高壓水柱砸向二樓的窗戶。
水火交鋒，發出刺耳的“嘶嘶”聲，騰起大片白色的蒸汽和黑煙。
周遭嘈雜無比，林深的腦子裡卻是一片死寂。
他看著二樓那個方向。
那裡有他今天下午剛跟薑悅討論過的半山民宿圖紙，有他為了省錢去二手市場淘回來的渲染顯卡。
萬幸，半小時前他剛把所有數據傳了雲端，商業底牌和項目進度保住了。
這是他作為一個成熟設計師的職業素養。
最重要的是，那麵牆上，貼滿了他這三個月來，在那個三十平米、“四麵漏風”的出租屋裡，熬紅了眼睛一筆一劃摳出來的《城市記憶》全套手稿。
那些帶著煙火氣的紙質記憶。
此刻正在那場大火裡，捲曲、焦黑、化為灰燼。
“林深！”
警戒線外圍突然傳來一道變了調的女聲。
薑悅連大衣扣子都扣錯位了，裡麵還露著真絲睡衣的邊，趿拉著平底鞋，瘋了一樣擠進人群。
接到林深電話的時候，她剛洗完澡準備敷麵膜，聽到“工作室著火了”這幾個字，她連滾帶爬地衝下樓，闖了三個紅燈飆了過來。
當她看到眼前這棟幾乎被燒成了黑炭的紅磚Loft時，薑悅的腿一軟，眼淚“唰”地一下就下來了。
她白天剛為了便宜兩百塊錢跟供應商磨破嘴皮子拿回來的胡桃木飾麵闆，現在全特麼成了這把火的頂級燃料。
她在路燈底下找到了林深。
他就半蹲在馬路牙子上，雙手死死抱著頭。
薑悅跑過去，剛想開口安慰，卻發現林深整個人都在發抖。
不是凍的，是那種腎上腺素急劇褪去後、夾雜著極度不甘的生理性戰慄。
那雙平時拿畫筆穩如泰山的手，此刻抖得連十指都交叉不攏。
薑悅站在他身邊，看著他這副模樣，張了張嘴，什麼“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隻要人沒事就好”這種狗屁倒竈的安慰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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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悅……”
林深低著頭，聲音嘶啞得幾乎變了調。
他看著自己那雙控製不住發抖的手，眼眶紅得快要滴出血來，卻硬是沒有掉一滴眼淚。
“我好不容易……”
他咬著後槽牙，一字一頓地擠出這半句話，透著讓人心驚的挫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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