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2月18日，除夕，上午十點。青陽縣，通往陸青峰老家的縣道。
車是陸青峰自己的，一輛開了好幾年的舊桑塔納，後備箱裡裝著幾箱水果、兩盒茶葉、幾袋點心，都是蘇清月提前在縣城超市買的，簡簡單單，不張揚。蘇清月坐在副駕駛，穿著一件紅色棉襖，頭髮紮起來，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收音機裡放著過年的喜慶音樂，窗外的田野一片枯黃，偶爾閃過幾個村莊，炊煙裊裊。
陸青峰握著方向盤，開得不快。“我爸昨天打電話來，問你想吃什麼。我媽說包了你愛吃的韭菜雞蛋餃子。”
蘇清月笑了。“媽太客氣了。我都說了，不用特意準備。”
陸青峰說：“你不讓她準備，她心裡不踏實。你就讓她忙活，她高興。”
車開了將近一個小時，拐進村口。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老槐樹還在，樹下的石碾子還在。幾個孩子在路邊放鞭炮，看見車過來，躲到一邊。陸青峰按了按喇叭，慢慢開過去。
父母早就在門口等著了。母親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棉襖，圍裙還係在身上，手上沾著麵粉，眼睛一直盯著路。父親站在她身後，雙手背在身後，腰闆挺得直直的，跟以前一樣。
車停穩，陸青峰和蘇清月下了車。母親迎上來，一把拉住蘇清月的手。“閨女，路上冷不冷？快進屋，屋裡燒著暖氣。”蘇清月笑著說：“媽，不冷。車裡有暖氣。”母親拉著她不放，上上下下打量。“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蘇清月說：“沒有，挺好的。”
父親站在旁邊，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陸青峰走過去，叫了聲“爸”。父親應了一聲，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轉身進屋。
屋子裡收拾得乾乾淨淨。堂屋的牆上貼著年畫，八仙桌上擺著瓜子花生和糖果。爐子燒得正旺，暖烘烘的。母親把蘇清月按在椅子上，給她倒了一杯熱茶。“閨女，你先歇著，飯一會兒就好。”蘇清月站起來。“媽，我幫您。”母親攔住她。“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哪有讓客人動手的。”蘇清月說：“媽，我不是客人。我是您兒媳婦。”母親愣了一下，眼眶紅了。“好，好，不是客人。那你也歇著，有你嫂子幫忙呢。”蘇清月還是去了廚房。
堂屋裡隻剩下父子倆。父親坐在八仙桌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陸青峰坐在對麵，等著父親開口。
“青峰，你當縣長快半年了。”父親終於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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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從去年八月到現在，五個多月了。”
父親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當縣長跟當副縣長不一樣。副縣長上麵有人扛，縣長是扛事的人。你肩上的擔子重了，手裡的權力也大了。我跟你講幾句話，你記著。”
陸青峰坐直了身子。“爸，您說。”
“第一，你是從農村出去的，不能忘了本。老百姓的日子不好過，你要替他們著想。不管當多大的官，心裡要裝著老百姓。”
“第二，公家的錢，一分都不能動。你動了，老百姓看不起你，組織上也不會放過你。你查了那麼多人，自己更不能犯糊塗。”
“第三，你身邊那些人，有的對你好，是因為你是縣長。你要分得清，誰是真對你好，誰是沖著你手裡的權力來的。”
父親說完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陸青峰點點頭。“爸，您說的這幾條，我都記下了。”
父親看了他一眼。“記下沒用。要做到。”
陸青峰說：“能做到。”
中午十二點，開飯了。堂屋裡擺了兩桌，大人一桌，孩子一桌。母親做了滿滿一桌子菜，紅燒肉、燉雞、清蒸魚、炸丸子、炒臘肉、韭菜雞蛋餃子，全是陸青峰小時候愛吃的。蘇清月坐在陸青峰旁邊，麵前也堆了一碗菜。母親不停地給她夾菜。“閨女，多吃點。你太瘦了。”蘇清月笑著說：“媽，我吃不了這麼多。”母親說：“吃不了打包帶走。”
父親端起酒杯，看著陸青峰。“青峰，咱爺倆喝一杯。”陸青峰端起酒杯，跟父親碰了一下。兩人都幹了。父親又倒了一杯，看著蘇清月。“閨女，你也喝一杯。”蘇清月端起酒杯，敬了父親。“爸，祝您身體健康。”父親幹了，眼眶微微泛紅。
飯桌上，母親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說村裡的變化，說誰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學，說誰家的老人走了。蘇清月聽著，不時插幾句話。父親不怎麼說話，但嘴角一直帶著笑。
吃完飯，蘇清月幫著母親收拾碗筷。母親不讓，蘇清月說：“媽，您歇著，我來。”母親拗不過，站在旁邊看著她洗。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清月，你是個好孩子。青峰娶了你，是他的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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