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杲卿繼續說，聲音越來越大，整個天津橋都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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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本是營州一牧羊羯奴！天子擢你為三道節度使，恩幸無比！天子負你何事，你竟敢造反？！”
安祿山的臉漲得通紅，渾身肥肉都在抖。他站起來，指著顏杲卿，手指在發抖：
“給我……給我綁起來！綁在橋柱上！”
士卒撲上來，把顏杲卿拖到天津中橋南頭，從西數第二根柱子前。那是洛陽城裡最熱鬧的地方，人來人往，所有人都看得見。他們把他綁在柱子上，綁得很緊，繩子勒進肉裡，血滲出來，把柱子染紅了一塊。
安祿山坐在行帳裡，看著那邊，又喊了一聲：“剮了他！”
第一刀下去。
顏杲卿的肩膀上開了一道口子，肉翻出來，血噴出來，濺在柱子上。他的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但他沒喊，他擡起頭，望著安祿山的方向，開口罵：
“安祿山！你這個牧羊羯奴！你不得好死！”
第二刀。
第三刀。
每一刀下去，他就罵一句。罵他的祖宗，罵他的子孫，罵他這輩子做過的所有壞事。聲音越來越弱，但嘴還在動，還在罵。
周圍的人看著，有人轉過頭去，有人捂著臉哭，有人跪下來磕頭。安慶緒站在父親身後，看著那邊，臉色發白。他看見那根柱子被血染紅了，看見那個人還在動，還在罵，像一頭被宰的羊，死都不肯認命。
安祿山坐在那裡，臉上的笑容沒了，眼睛死死地盯著那邊。他的臉在抽搐，手在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怕的。
“鉤斷他的舌頭！”他忽然喊。
一個士卒拿著鐵鉤走上去，撬開顏杲卿的嘴，鉤住他的舌頭，往外拉。舌頭被拉出來，鉤斷，掉在地上。
顏杲卿的嘴還在動，但已經發不出聲音了。隻有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像風灌進破了的窗戶。他的眼睛還在瞪著安祿山的方向，瞪著那張臉，瞪得像要把他瞪穿。
又一刀。
又一刀。
他的身體漸漸不動了。頭垂下來，眼睛還睜著，望著橋下的洛水。洛水結了冰，冰麵上落著雪，白茫茫的一片。
那一天，天津橋上的血，流進了洛水。血在冰麵上淌，凍成一道一道的紅，像鞭子抽過的痕跡。
同日 申時
洛陽，天津橋下
安慶緒站在天津橋下，看著那根柱子。
人已經被拖走了，柱子還在。上麵有血，有肉，有不知道什麼東西。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久到嚴莊走到他身後。
“晉王。”嚴莊說。
安慶緒沒有回頭：“他死了多久了？”
“一個時辰了。”
“一直罵到死？”
“一直罵到死。”嚴莊說，“舌頭斷了以後，還在罵。用眼睛罵。”
安慶緒沉默了很久。他看著那根柱子，忽然問：“嚴先生，你說他為什麼不降？”
嚴莊沒有回答。
安慶緒自己回答了：“因為他覺得，他是對的。”
“對又怎麼樣？”嚴莊終於開口，“對的人，死在這裡。錯的人，坐在那邊。”他指了指橋南的行帳，“晉王，這世上，對的，不一定能活。”
安慶緒轉過頭看他。嚴莊的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隻有眼睛幽幽的，像兩盞燈。
“晉王。”嚴莊說，“臣還有事，先告退了。”
他轉身走了。
安慶緒一個人站在那裡，站在那根柱子旁邊，站了很久。
風吹過來，吹動洛水上的雪。雪落在冰麵上，蓋住那些紅的，蓋住這一天發生過的事。
同日 黃昏
洛陽，驛館後牆
袁履謙的屍體被扔在驛館後牆外的亂葬坑裡。
他的手和腳都被砍斷了，和顏杲卿一樣。但他死的時候，做了一件事——何千年的弟弟站在旁邊看著他，他忽然擡起頭，一口血噴在那人臉上。
那人嚇了一跳，然後大怒，叫人拿刀來，一塊一塊割他的肉。
路過的人看見，都轉過頭去，不敢看。
一個老人跪在路邊，對著那個方向磕頭，磕得額頭出了血。叛軍過來把他拖走，他還在喊：“忠臣！忠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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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五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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