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算不大。
“伍長，”阿悉爛又問，“你說，咱們會死在扶風嗎？”
李十二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苦：“不知道。但劉隊長說過，誰死誰活，看命。”
阿悉爛低下頭，不說話了。
兩人都不說話了。帳外，軍歌還在唱。
同日 酉時
華原城，驛館後院
康薩寶坐在驛館後院的石凳上，麵前攤著一張紙。
紙是彭原本地的紙，很糙，寫字的時候洇墨。他蘸了墨，想寫點什麼，但筆停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墨水滴在紙上，洇開一團黑，像一朵盛開的花。他盯著那團黑，看了很久。
他想起長安。想起西市。想起自己的鋪子。鋪子在西市的東南角，門臉不大，但很深，前後三進。前麵是店麵，賣香料和藥材；後麵是倉庫，堆著從各地收來的貨；最裡麵是住的地方，他和妻兒住在那裡。鋪子門口有一棵槐樹，是剛開店的時候種的，三十年了，長得很高，樹冠遮住了半條街。夏天的時候，樹蔭下涼快得很，他坐在門口喝茶，看街上的人來人往。
他想起那些香料。沉香、檀香、乳香、沒藥、龍涎香、麝香、丁香、豆蔻。每一種都有不同的味道，混在一起，鋪子裡永遠香噴噴的。客人一進門，先聞味道，味道對了，才看貨。他的鋪子在長安西市不是最大的，但味道是最好的。老客人都這麼說。
他想起那些藥材。人蔘、鹿茸、枸杞、當歸、黃芪、甘草。從遼東收來的人蔘，從青藏收來的鹿茸，從隴右收來的枸杞，從蜀中收來的當歸。每一種都有來路，都有故事。人蔘是長白山的，每年秋天派人去收，要走一個月的山路。鹿茸是西藏的，要翻過雪山，穿過草原，來回三個月。枸杞是隴右的，離得近，半個月就能到。
他想起他的妻子。她是長安人，姓王，西市賣綢緞的王老闆的女兒。媒人介紹的，見了一麵，就定了親。她不算漂亮，但很賢惠，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每天早上，她比他起得早，給他煮粥、烙餅、準備乾糧。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上麵飄著幾粒紅棗。烙餅是死麵的，烙得兩麵焦黃，咬一口嘎嘣脆。每天晚上，她比他睡得晚，等他回來才關門。不管多晚，她都在等他。
他想起他的兒子。兒子叫康平，今年八歲，在長安出生長大，說一口地道的長安話，比他爹還像長安人。兒子聰明，讀書好，先生說他將來能考進士。兒子不喜歡香料，不喜歡藥材，隻喜歡讀書。他的書房在西市旁邊的一條巷子裡，每天早晨背著書包去，傍晚背著書包回來。回來的時候，書包裡裝的不是書，是先生給他的獎勵——一顆糖，一塊餅，或者一支新毛筆。
他提起筆，在紙上寫：
“九月初二，華原。大軍不戰而下華原，崔乾佑已撤兵回扶風。華原以南，就是扶風。扶風以南，就是長安。”
他寫到這裡，停了一下。他看著紙上的字，看了很久。字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是在刻。墨洇開了，把“長安”兩個字弄得模糊了，像隔著一層霧在看他。
他繼續寫：
“康平吾兒，汝父在華原，在去扶風的路上。等打回長安，汝父去找你們。等著。”
他寫完了，把筆放下，把紙折好，塞進懷裡。紙是濕的，墨還沒幹，貼在胸口上，涼颼颼的，像一塊冰。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天。華原的天很藍，藍得像長安的春天。但他知道，那不是長安。
同日 夜
華原城，城南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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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升起來了。
華原的月亮很圓，很大，掛在暗藍色的天幕上，像一麵剛擦過的銅鏡。月光照在營帳的牛皮頂上，照在士兵們的臉上，照在黃土夯成的城牆上，把整座城染成銀白色。
李十二躺在鋪位上，望著帳頂。帳頂的牛皮縫裡透進來一點星光，星光很暗，忽明忽暗的，像人的眼睛在眨。他睡不著。傷口在疼，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裡麵用鎚子敲。他咬著牙，忍著，不讓自己哼出聲。
帳外有人在說話，是老兵們在講長安的故事。
“我當年在長安當兵的時候，”一個老兵的聲音傳進來，“朱雀大街寬得很，能並行十幾輛車。街兩邊種著槐樹，夏天的時候，槐花開滿枝頭，香得熏人。”
“你去過平康坊嗎？”另一個老兵問。
“去過。平康坊的紅燈籠，晚上一掛，整條街都是紅的。姑娘們站在門口，搖著扇子，沖你笑。”
“笑什麼？”
“笑你口袋裡沒錢。”
幾個老兵笑了，笑聲很低，像風吹過樹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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