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來,總會看清楚的。」
多羅沉默片刻,然後點點頭:「謝謝你,達裡奧。」
第四節:深夜的對話
當天深夜,多羅再次來到教堂。
他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好好想想今天看到的一切。龍華民的懺悔,利類思的辯護,中國教徒的證詞,德·聖若澤的指控——所有這些聲音在他腦海中交織,吵得他無法安寧。
教堂裡空無一人,隻有幾支蠟燭在祭壇前靜靜燃燒。多羅跪在長椅上,閉上眼睛,默默祈禱。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回頭一看,是沈福宗——那位中國修士。
「特使大人,您也在。」沈福宗輕聲說,走到他旁邊坐下。
多羅點點頭,沒有說話。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沈福宗忽然問:「特使大人,您今天看到那些中國教徒的證詞了?」
多羅有些驚訝:「你怎麼知道?」
沈福宗微微一笑:「這座學院裡,沒有什麼能瞞過人的眼睛。德·聖若澤神父來的時候,很多人都看見了。」
多羅沉默著。
「特使大人,」沈福宗輕聲說,「您願意聽聽我的想法嗎?」
多羅點頭。
沈福宗沉默片刻,然後緩緩開口:「我是一個中國人,從小在村裡長大。我見過祭祖,也參加過祭祖。小時候,我不知道什麼是天主教,隻知道清明節要跟父母去掃墓,在祖先墳前磕頭、燒紙。父母告訴我,這是孝順,是報恩。」
他頓了頓,繼續說:「後來我入了教,神父告訴我,不能拜偶像。我很困惑,問神父:『我磕頭,是拜祖先還是拜偶像?我燒紙,是孝順還是迷信?』神父想了很久,最後說:『你心裡怎麼想,就是什麼。』」
「從那以後,我掃墓時不再燒紙,隻是清理墳墓,默默祈禱。我覺得,祖先若在天國,一定明白我的心意。他們不會因為我沒燒紙就生氣,也不會因為我沒磕頭就怪罪。」
他轉過頭,看著多羅:「特使大人,您知道我最困惑的是什麼嗎?」
多羅搖頭。
「是為什麼那些從歐洲來的神父,比我們中國人還著急我們是不是『迷信』。」沈福宗苦笑,「我們中國人自己都分不清的事,他們卻分得清清楚楚。他們說這是宗教,那是禮儀;這是對的,那是錯的。可他們在中國待了多久?真正了解中國多少?」
多羅心中一震。沈福宗的話,一針見血。
「特使大人,」沈福宗繼續說,「我不是神學家,不懂那些深奧的道理。我隻知道,那些在教堂裡虔誠祈禱的中國信徒,他們中的許多人,也在家裡供奉祖先牌位。他們不覺得這有什麼矛盾,因為他們心裡清楚,兩種行為的意義不同。可那些從歐洲來的神父,非要把事情說成非此即彼,逼他們做選擇。」
他嘆了口氣:「結果呢?有些人選擇了放棄信仰,因為他們不能背棄祖先。有些人選擇了放棄傳統,因為他們不想失去信仰。無論哪種選擇,都是痛苦的。而那些逼他們選擇的人,卻自以為是維護真理。」
多羅沉默了。沈福宗的話,讓他想起龍華民臨終前的懺悔——「我把他們推開了。」
「沈先生,」他問,「你覺得,應該怎麼辦?」
沈福宗想了很久,然後說:「特使大人,我不知道。我隻知道,如果利瑪竇神父還在,他一定會說:『不要逼他們選擇。讓他們自己慢慢理解。信仰是一輩子的事,不是一天能完成的。』」
多羅凝視著這位中國修士。他的臉上沒有激動,沒有憤怒,隻有一種深深的悲憫。
「謝謝你,沈先生。」多羅說。
沈福宗微微一笑,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起身離開。
多羅獨自坐在教堂裡,望著祭壇上的十字架。
月光透過彩色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些光影變幻不定,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忽然想起利瑪竇臨終前的那句話:「要像水一樣適應容器的形狀。」
水,是沒有固定形狀的。它可以是圓的,可以是方的,可以是任何形狀。但它終究是水,本質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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