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時分，太陽還未升起，港口的輪廓在深藍色的天幕下顯得模糊而陰沉，濃重的水霧從渾濁的江流中升騰起來，如同一幅巨大的幔帳，無聲地漂浮在江麵上。碼頭、躉船、起重塔以及更遠處城市的燈光全都籠罩在這片乳白而濕冷的氤氳之中，隻留下幾點影影綽綽的航標燈和斷續低沉的汽笛聲。
隸屬海關緝私署緝私二隊第三小隊的隊長陳老焉裹了件半舊的製服外套，坐在用木板和毛氈簡易搭建的稽查哨棚裡，就著一盞昏黃的煤油馬燈，有一口沒一口地抽著劣質煙卷，一麵眯著眼望著江上的濃霧發呆。這拂曉前的最後一班崗，一貫最是難熬。
便在這時，他聽見一陣紛遝而沉悶的腳步聲從乳白的霧氣裡遠遠傳來。陳老焉轉著眼珠看了過去，不多時，隻見一個穿著靛藍色細布長衫，膚色古銅，唇上留著兩撇整齊的髭須，眉目周正的中年漢子領著一行短打裝扮的船工，以及幾個扛著麻袋箱籠的挑夫，一行約摸二十來人浩浩蕩蕩地朝著崗哨這邊過來。
底下一個剛被分來的年輕哨兵立刻端起一杆老舊的漢陽造，橫跨一步，攔住一行人的去路，喝道：“什麼人！”
領頭的藍衫漢子立刻高舉雙手，臉上堆起謙恭的笑容，“軍爺，辛苦！”又趕緊小心地從懷裡掏出蓋著紅章的通行證，上前一步，雙手遞到哨兵麵前，“我是玉峰茶行的管事，姓徐，叫徐勝意，今日船隊卸完貨準備返航，之前便與你們稽查科的陳科長打過招呼，這是通行證件，請您過目。”
那哨兵一把拽過通行證，就著馬燈微弱的光線仔細看了看，這才回頭看了眼身後的陳老焉，大聲報告，“隊長，證件沒問題。”
陳老焉於是這才扶著膝蓋，不緊不慢地站起來，拍了拍大衣上的灰，臉上擠出幾分客氣的笑容，打了聲招呼：“哦，原來你就是徐老大？科長之前確實有過交代，你們這是要走了？”
徐勝意立刻快走幾步，湊到近前，一邊說著“天不亮就煩擾各位長官，實在過意不去”，一邊極其自然地伸出手，像是要握手寒暄。隻是兩人雙手交握的瞬間，一包沉甸甸的硬物便神不知鬼不覺地被塞進了陳老焉粗糙的掌心。
“一點小小心意，給兄弟們打點酒喝，驅驅這江上的寒氣，千萬別推辭。”徐勝意壓低聲音，笑容越發殷勤。
陳老焉一張被江風吹出了道道溝壑的臉上立刻綻出幾分真切的笑容，連眼角的皺褶都舒展了開來。
玉峰茶行的船隊是昨日上午到的港，傳聞開在租界裡那家背景深厚的飄香茶館羅大掌櫃親自帶著夥計過來驗收的貨物，還將這徐老大一行人接去了城裡最大的銷金窟仙樂宮好好招待了一番。又聽昨日換班的兄弟說，這位徐老大卻也是個極會辦事的明白人，舢板來去，人進人出都有打點，且出手十分闊綽，從不叫人空手。
陳老焉手指不著痕跡地掂了掂口袋，掌心傳來的沉甸甸的重量讓他心中越發踏實，這顯然不是眼下貶值得厲害的毛鈔，而是叮當作響的銀元。這年頭，這才是實實在在的硬通貨，好東西。
既然上頭都打了招呼，不叫為難，雖不知這徐老大究竟是走的哪邊的關係，但能叫稽查科科長親自打招呼，背後必定是有大人物保駕護航，他一個成日風吹日曬的小小巡邏隊長自然是不敢，也沒必要與之為難。陳老焉隨意掃了幾眼低眉順眼的船工挑夫以及他們身上的箱籠行李，揮了揮手，便要客客氣氣地將人送走。
便在這時，那名端著步槍，有些直眉楞眼的年輕哨兵，突然手指點著登記簿，叫道：“隊長，不對呀！這名單上登記的明明是十四人，可他們這……我數了數，連挑夫在內，足足有二十個，怎的多了六個！還有這行李，也比報備的多了這許多……”
徐勝意聞言趕緊賠笑，一臉的歉意和無奈，“哎呀，這位小兄弟真是火眼金睛，觀察入微。是這麼回事，我船上這些兄弟，大多都是鄂西北山裡邊出來的，沒見過什麼世麵，難得跟著船隊來滬上這等首善繁華之地一趟，看見點什麼稀罕玩意兒，都想捎點回老家給婆娘孩子，這不，洋火、肥皂、花布頭什麼的，零零碎碎湊了幾大箱，才多了這許多行李。人手實在不夠，我便又在碼頭上臨時多雇了幾個挑夫幫忙。鄉下人不懂規矩，小兄弟您多包涵。”說著，徐勝意趕緊上前一步遞上香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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