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上滬馬斯南路的花園洋房，張懷月在玄關處放下手裡的隨身皮箱，不由得深深呼出口氣，花園裡盛開的梔子花香混合著地板蠟的熟悉氣味湧入鼻腔，竟是奇異地略微撫平了連日奔波的疲勞倦怠。她微微怔了怔，從何時起，這座僅被用作任務掩護而暫居的據點，竟也能在遠行歸來之際，帶給自己一絲絲溫暖而安定的慰藉。
身後傳來熟悉且沉穩的腳步聲，方彥之也從車後座卸下行李，然後提著兩隻稍大的皮箱穿過前庭步入玄關。他順手將箱子靠牆放好，脫下帽子掛在牆上，露出的眉宇間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這幾日跟著他輾轉奔波於姑蘇及周邊幾個城鎮，頻繁出席參與那些用於粉飾太平的所謂的‘宣撫’大會，看著飄揚著偽政府旗幟的高台上，各路官員粉墨登場地發表慷概激昂的演說，在周圍百姓們臉上或麻木，或隱忍，或偶爾隱隱閃過唾棄和鄙夷的目光中，一路表演宣講過去，不單是方彥之需要時時刻刻緊繃著神經，就連作為陪同家屬的張懷月也感覺身心俱疲，仿佛就連靈魂都被蒙上了一層難以揩拭的灰塵。
在容嬸的幫助下將行李搬上樓，在二樓走廊裡一一攤開來，分門別類收進衣櫥。隻是剛收拾了還不到一半，樓下傳來‘砰砰’的敲門聲。剛被打發回去安置車輛的老楊步履匆匆地去而複返，略帶急色地報告，情報處來人，有緊急公務。
方彥之看了眼攤開一地的箱籠和散落的衣物，又抬頭望了望張懷月，眼帶歉意欲言又止。
張懷月卻並無不悅，依舊語氣平和，“你去忙你的吧，正事要緊。剩下的交給我和容嬸慢慢收拾就好。”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方彥之於是略顯歉意地衝她點了點頭，領著候在樓梯口的老楊一道匆匆下了樓，沒一會，窗外便響起熟悉汽車的引擎聲，然後漸漸遠去，消失在了社區道路的儘頭。
出差數日，風塵仆仆歸來，卻連喘息片刻的空閒也擠不出來。一回到上滬，緊急公務便接踵而來。後續方彥之還要趕回總部述職，離開這麼多天，想必處裡也積壓了不少工作。再聯想到，山城總部攤派下來的棘手任務，就連張懷月也不由自主歎了口氣。
這工作壓力簡直排山倒海。
容嬸見自家太太望著窗外怔怔出神，關心地問道：“太太，是出什麼事了嗎？”
張懷月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沒什麼，接著收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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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將忙碌的方彥之送出門去，張懷月便從祥生出租車行叫了輛車，帶上些精心挑選的特產禮品，去往位於西摩爾路的公館拜見淮老夫人。
她有些時候沒來老太太這拜望過了，抽空過來跟師父請個安十分必要。即便隻是名義上的師徒，表麵功夫卻還是必須做到位的，否則難免受人指摘。
最要緊的是，仙樂宮股份轉讓的事也是時候提上日程了。隨著太平洋上的戰雲日益密布，東瀛人已越來越按捺不住南進的野心，租界這最後一塊‘孤島’的安寧假象隻怕是維持不了多久。她必須要搶在東瀛人徹底撕破臉皮對租界動手之前，將手裡的股份儘快脫手。
走進公寓洋房那間熟悉的花廳，坐在上首的老夫人讓了坐，張懷月於是先例行問候了幾句老人家的身體以及近日的衣食起居，又一如往常般恭敬地陪著閒話了片刻。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張懷月這次過來，能明顯感覺到淮老夫人對待她的態度有了些微妙的轉變。以往總是略帶戒備與審視的冰冷眼神，此刻卻意外地透出了幾分寬和。她們這對名義上的半道師徒相處模式向來詭異，總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距離與冰冷的客氣，師不像師，徒不像徒，更如同一種維持著奇異平衡狀態的合作關係，因此張懷月也早已習慣了老太太態度的不冷不熱。
然而這一次，即便隻是幾句閒談，張懷月也能明顯從老太太的神態言語中，感受到一絲不同於以往的慎重，甚至是一絲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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