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安殿並不寬敞。
這也難怪,朝廷剛到洛陽時,瓦礫成堆,荊榛滿目,根本沒有一間能用的宮室。
天子甚至一度無安身之所,隻能暫住在中常侍趙忠的舊宅中。
眼下這片宮室,是河內太守張楊用半個月時間草草修繕而成,自然也不會有多講究。
不過因為朝中公卿大臣死的死逃的逃,沒剩多少,反倒顯得有些空曠。
劉洵並沒有和大臣們同列。他身為萬年公主,儀同列侯,站在天子下手的位置,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殿中眾人。
曹操的軍隊就在殿外。清晰的馬蹄聲與甲冑碰撞的輕響,透過殿門縫隙隱隱傳來,讓本就微妙的氣氛更添一絲緊繃。
群臣竊竊私語,臉上交織著期盼與不安。
這支軍隊遠比楊奉、韓暹手下那群匪氣十足的部眾嚴整,卻也令人本能地感到畏懼。
國舅母董承眉眼帶笑,顯然與曹操早有聯絡。而立於武將之首的韓暹,臉色卻有些發青。
此前楊奉屯兵梁縣,城內董承兵力薄弱,整個洛陽便以她韓暹勢大,幾可掌控朝廷生死。
她原以為曹操也不過如張揚之流,並未放在心上。
然而今日目睹過曹軍的精銳,再想起城外那座京觀,心中已經隱隱有些不安。
「宣曹操覲見。」
劉協的聲音在大殿中響起,比想像中更加平穩。
劉洵微微側目,看了一眼坐在禦座上的少女——
十五歲的天子,今天特意換上了最隆重的玄色袞服,墨玉般的髮髻梳得一絲不苟,襯得那張猶帶稚氣的臉頰格外白皙。
乍一看,確有幾分威儀天成的模樣。隻是那緊緊攥著扶手的手指,關節處微微泛著白,泄露了主人內心的緊張。
劉洵在心中輕輕一嘆,不動聲色地將自己的位置又朝旁邊挪了半步,確保自己始終在她抬眸可見的範圍內。
當曹操的身影出現在殿門時,滿朝公卿皆是為之一靜。
沒有披甲,沒有帶劍。
她就這麼一身赤色朝服,款步走入殿中。
然後整肅衣冠,撩袍跪倒,俯身下拜。
額頭觸地,三跪九叩。
動作一絲不苟,莊重至極。
「臣叩見陛下。」
少女聲音清亮,情辭懇切:「陛下蒙塵在外,臣不能早來護駕,致使聖躬勞苦,臣之罪也。死罪,死罪。」
說到最後,聲音竟微微哽咽。
滿殿皆驚。
劉洵將眾人的反應儘收眼底,心中微嘆。
這也難怪。
自董卓亂政以來,群臣見慣了驕兵悍將。
且不說李傕入朝時橫刀立馬於殿上,郭汜甚至縱兵搶劫後宮。
就連如今的車騎將軍楊奉、大將軍韓暹見了天子,也不過略略拱手而已。
曹操身為一方諸侯,兵強馬壯,竟行此大禮,聲淚俱下,和她們比起來反差確實很大。
禦座上的劉協指尖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強自按捺下起身的衝動,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
「曹愛卿免禮平身。卿來護駕,朕心甚慰。」
「謝陛下!」曹操抬起頭,目光掃過禦座上身形單薄的天子,又掠過殿下個個麵黃肌瘦的公卿,沒再說什麼繁縟的客套話:
「臣已運糧草入城,共計米一萬斛,乾肉五百擔,酒一百壇,布帛五百匹,另附縫帳、絲線、甜梨、稗棗等雜物若乾。以補朝廷之缺。」
此言一出,群臣頓時激動起來。
雪中送炭啊!
終於不用再喝野菜粥了!
劉協激動得站了起來:「曹愛卿忠心體國,很好!很好!」
劉洵站在一旁,也不禁嘴角上揚。
總算可以有肉吃了!
以他的身份,還不至於吃不飽飯。但沒油水的飯,真是越吃越餓……
隻是笑意還未漾開,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等等。
曹操運糧來,朝廷不用挖野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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