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偉生最終還是晚了一步。
找到柴溝大隊書記白啟峰時，隊裡的東方紅75型拖拉機已經被十多個掄大錘的社員同誌給毀了。
「哎，白書記，你這，這…什麼情況啊？」
蔣偉生繞著拖拉機「殘軀」兜了兩圈，嘴上直呼可惜，心裡卻樂開了花：
「好啊，拆的好啊，原地拆解，本來至少要花個大幾千才能買到的大寶貝，現在隻需要按廢鐵價收購。」
事實上，蔣偉生真正錨定的「標的物」，並非拖拉機，也不是一堆廢鐵，而是柴溝生產大隊當年購買拖拉機的發票。
這年頭，生產大隊的購車發票，本身就是「經濟實力」和「集體信用」的有力證明。
蔣偉生之前賣酒糟的時候跟白書記接觸過幾次，已經旁敲側擊的摸清楚情況了。
這柴溝生產大隊裡的東方紅拖拉機，名義上是按「上級贈送」的方式，無償派發下來的。
實際呢，卻是從信用社貸款購買，由全隊的社員們共同還款。
購車發票就在大隊會計的櫃子裡鎖著，隨時都能拿出來。
其他地方生產大隊的拖拉機是什麼情況，蔣偉生不清楚。
反正按白書記的說法，整個向陽公社，二十二個生產大隊，所有的拖拉機都是辦貸款買的，無一例外。
說起來也是夠悲壯的…
柴溝大隊這台東方紅75型拖拉機，77年5月派下來，79年12月結清貸款，81年8月，原地拆解，大卸八塊。
「偉生，實在對不住，你來晚了。」
白書記麵帶歉意，伸手搭著蔣偉生的肩，心在滴血似的長嘆一口氣。
東方紅75型拖拉機，是隊裡最值錢也最實用的「家當」。
可惜本隊的社員們一沒錢二沒購買慾望，價格低至千八百的賤賣，都沒人吱聲。
白書記隻能忍痛大手一揮，拆掉。
「白書記，您完全不必自責。」
蔣偉生擺了擺手，滿臉敬佩地說：「您這壯士斷腕的決心，破釜沉舟的勇氣，厲行革命的魄力，讓我大受震撼。」
「我有預感，柴溝在您的帶領下，很快就會成為全向陽發展勢頭最快，最猛，最好的那個。」
蔣偉生前後兩句話，一連三個「最」，愣是讓白書記臉上陰轉多雲，然後多雲轉晴。
「哪裡哪裡。」
白書記心裡得意，口頭上卻特別謙虛：
「都是國家政策好，上級領導同誌的英明決策好，分田到戶工作組同誌們的悉心指導好，帶領我們朝著正確的方向前進。」
不過無論怎麼說，白書記都是有私心的。
肥水不流外人田。
即便前段時間跟蔣偉生打過幾次交道，對這小夥子印象相當好。
但他還是寧願把拖拉機，拆掉賣廢鐵給本隊的社員們分錢，也不想讓桃源大隊的這小子撿漏。
畢竟現在桃源大隊那邊還沒搞出「分田到戶」的動靜呢。
要是讓蔣偉生撿個大漏回去，桃源一下子就有兩台拖拉機了，柴溝大隊這呢？一無所有。
「偉生啊，這拖拉機都已經拆得七零八落不成樣了，你還買麼？」白書記隨口一問。
「買。」蔣偉生回答得很乾脆，接著又說：「不過我有個條件。」
「說來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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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瞞您說，我小時候有個癖好，喜歡跟在拖拉機屁股後頭聞柴油味。」
蔣偉生故意兜了個圈子，才回歸正題：
「您看這樣行不行，我出5…50塊錢高價，把這堆破銅爛鐵買回去，您把大隊倉庫裡多餘的柴油做添頭送給我，另外再把當年購買拖拉機的發票給我，回頭有人問起，我好拿來吹個牛逼……」
「謔…」
白書記大吃一驚，兩眼瞪得像牛蛙似的，瞪著蔣偉生說道：「你小子真夠貪心的，50塊錢買拖拉機就算了，竟然還惦記著我們倉庫裡的柴油？」
蔣偉生咧嘴一笑：「不行的話，我加點錢嘛。」
「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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