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定是我們從來沒有說出口、但彼此心知肚明的東西——我會一直來,你會一直在。他會在診所裡等我,我會在巷口出現,我們會在診桌、在地庫、在任何一個隱秘的角落裡繼續這件事,沒有儘頭,沒有結局,永遠繼續下去。
這個約定不是用語言建立的,是用他的手指,他的脈搏,他顫抖的筆尖,他那句“我不能”裡的“能”字建立的。
是他先違約的。他要用訂婚來結束這一切,用蘇念來做自己的刹車,用一個無辜的女人來擋住我的進攻。所以他把我叫到地庫,告訴我他要訂婚了,不是要我的祝福,是要我死心。但他忘了,死心這件事,從來不是被告知就能完成的。死心是一個過程,需要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心裡那個人的影子從每一個角落裡剔除。而他給我的時間太短了,短到來不及剔除,隻能用更極端的方式——毀掉。
他抬起頭,看著我。
距離太近了,近到我能看到他眼睛裡自己的倒影。兩個小小的、模糊的、黑色的影子,嵌在他的瞳孔裡,像兩個困在琥珀裡的小蟲。
他的眼睛還是紅的,血絲比剛才更多了,眼瞼下麵有一圈青黑色的陰影,是長期睡眠不足留下的。他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我說不清的、像是碎掉之後又被強行粘起來、但粘的時候發現少了幾塊碎片的那種空。
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最後什麼都沒說。隻是看著我,看著我眼睛裡的那兩個小小的自己。
他伸出手,手指碰到我的臉。不是撫摸,是指尖輕輕劃過我的顴骨,從眼角到嘴角,動作慢得像是在描摹什麼。他的手指在我嘴角停了下來,指腹按著我嘴唇上那個被他磕破的、已經結痂的小傷口,按得很輕,輕到幾乎感覺不到。
然後他收回手,坐直了身體。把襯衫塞進褲腰,把西裝外套的扣子係上,低頭看了一下褲腿上噴水池濺上的水漬,用手擦了擦,擦不掉。
他沒有再看我。
伸手去開車門,門把手拉了一半,停住了。
他的背影在路燈下顯得很瘦,肩膀的骨頭從西裝麵料下凸出來,肩胛骨的形狀清晰可見。他低著頭,後頸露出來,一節一節的頸椎在皮膚下微微凸起,像一串隱形的念珠。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停滯了。
然後他鬆開手,推開車門,下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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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沒有關,外麵的空氣湧進來,晚上的風有點涼,吹在我裸露的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的腳步聲從車頭繞過去,經過駕駛座的門,經過引擎蓋,經過副駕的門,每一步都比上一步快,像是在逃離什麼。
他自己。
後視鏡裡,他的背影越走越遠。深藍色西裝融進夜色裡,隻有襯衫領口那一小片白色在路燈下格外醒目,像一麵小小的白旗,在風裡飄著。
他穿過馬路,經過那輛出租車,經過噴水池,經過灌木叢。走到酒店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門童為他推開門,暖黃色的光從裡麵湧出來,把他整個人罩在一片溫暖的光暈裡。然後他走進去,門關上了。
光消失了。他消失了。
我坐在車裡,手搭在方向盤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節奏很亂,沒有一個拍子是準的。手心還有他手指上那圈齒痕的觸感,牙齒陷進皮膚時的阻力,皮膚破開時那種細微的、像紙被撕裂的感覺。
“你毀了我。”
這三個字在我腦子裡來回播放,像壞掉的唱片機,針卡在同一個位置,反複播放同一段聲音。
毀了他?是他先毀了我們之間那個從沒說出口的約定。是他先決定用另一個女人來斬斷我們的關係。是他先選了“正常”而不是“真實”。而我隻是來提醒他,那個約定即使從沒被遵守過,也從來沒有被取消過。
我下了車,靠在車門上。
五月的晚風吹過來,不涼不熱,剛好是人體最舒適的溫度。我抬頭看天,城市的天空看不到星星,隻有飛機尾燈在移動,紅色的,一閃一閃的。
酒店二樓的窗戶透出光來,那是宴會廳的位置。透過玻璃,能看到裡麵的人影在晃動,有人站起來敬酒,有人在笑,有人在拍手。熱鬨的、喜慶的、屬於他們的世界。
我給蘇念發了一條消息:“對不起,走錯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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