樣。吳啟剛顯然聽懂了，笑意淡了一點。
菜上來了。四菜一湯，不算鋪張，但每一道都做得很講究。
吳啟剛沒急著說話，先敬了秦浩一杯。秦浩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秦總，今天請你來，沒別的意思。”吳啟剛放下筷子，“就是想跟你聊聊天。”
“聊什麼？”
“聊雲水縣。”吳啟剛靠在椅背上，“你來雲水多久了？”
“幾個月。”
“幾個月。”吳啟剛點了點頭，“幾個月就把青石溝和老街做起來了。說實話，我在雲水這麼多年，沒見過你這麼快的。”
秦浩沒接話。
“但快，不一定是好事。”吳啟剛的語氣還是不急不緩的，像在聊家常，“雲水這個地方，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一條街上住著的人，往上數三代都能攀上親戚。你動了誰，就會碰到誰。你碰了誰，就會有人來找你。”
他看著秦浩。
“趙總前天去找你了吧？”
“找了。”
“他跟你說了什麼？”
“讓我高抬貴手，別碰趙家坡。”
吳啟剛笑了一下。
“趙德厚這個人，脾氣急。他做事喜歡直來直去。我跟他說過，秦總不是那種能被幾句話嚇住的人。他不信。”
秦浩端起茶杯，這回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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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吳總今天請我來，是替他繼續說的？”
“不是。”吳啟剛把麵前的茶杯往旁邊推了推，身子往前傾了一點，“我今天請你來，是想跟你說另一件事。”
他頓了頓。
“老廠區那塊地，你別碰了。”
包廂裡安靜下來。
窗外的江風吹得窗簾輕輕晃動。桌上的湯已經不冒熱氣了。
秦浩把茶杯放下。
“為什麼？”
“因為我二叔，當年在那塊地上經手過。”吳啟剛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現在查的這些，遲早會查到那一步。與其等你查出來，不如我先告訴你。”
秦浩沒想到他會這麼直接。
吳廣發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隻是慢慢轉著手裡的茶杯。他的手指很瘦，骨節突出，像老樹的根。
“一九九八年的改製，評估報告是我出的。”吳廣發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吳啟剛慢得多，“那時候我剛從省城調回來，縣裡讓我負責建材廠的資產評估。評了三天，出了一份報告。”
他停了一下。
“報告裡的數字，不是我定的。”
秦浩看著他。
“誰定的？”
“趙德厚定的。我隻是簽了個字。”
吳廣發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但他轉茶杯的手指停了。
“後來工人起訴，法院來調材料。趙德厚讓我把原始記錄燒了。我燒了。”他抬起眼看著秦浩，“那以後，我就再也沒睡過一個整覺。”
秦浩沒說話。
他忽然想起筆記本裡那一頁——“一九九八年六月，資產評估。吳會計帶人來評的。評了三天。第三天晚上，我看見吳會計從趙德厚辦公室出來，手裡拎著兩瓶酒。”
原來拎著酒出來的那個人，也沒能全身而退。
“秦總。”吳啟剛接過話頭，“我跟你說這些，不是想博你同情。我是想告訴你，雲水縣這潭水，比你看到的渾得多。你今天查到趙德厚，明天就會查到我二叔。查到我二叔，後麵還有誰，我也不知道。”
他盯著秦浩。
“有些事，翻出來對誰都沒好處。”
秦浩沉默了很久。
窗外傳來江船鳴笛的聲音，悠長而低沉，像一聲歎息。
然後他開口了。
“吳總，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當年那三十七個人裡，有一個叫周廣才的。你認識嗎？”
吳廣發手裡的茶杯輕輕晃了一下。茶水濺出來一滴，落在桌布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認識。”他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點，“建材廠的老車間主任。當年起訴，他是第一個簽名的。”
“他後來怎麼樣了？”
吳廣發沒有回答。
吳啟剛替他回答了。
“腦溢血。二零零四年冬天走的。”他的語氣很平，但眼睛沒有看秦浩，“走的時候，手裡還攥著那份判決書。”
秦浩看著吳廣發。
“您知道嗎？他走的那天，攥著的不是判決書。”
吳廣發抬起頭。
“是他爹留給他的一本筆記本。最後一頁寫了一行字——‘有些賬，不是不算，是時候不到。’”
包廂裡安靜得像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
吳廣發的手在桌麵上放著，一動不動。茶水涼了，熱氣早已散儘。
“你怎麼知道這些？”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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