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慕府，庭院重歸規整，卻掩不住內裡暗生的緊繃。
老夫人與柳素心一心壓下別院之事，隻叮囑府中上下謹言慎行，並未多生枝節，外頭流言半句不曾傳入內院。
可慕婉寧的心，卻始終放不下來。
自打她第一次見到慕容卿，便處處覺得有些不對勁。
從前的慕容卿，是何等模樣？怯懦、沉默、毫無稜角，在府中如同影子一般存在，見了長輩怯生生，見了姊妹低著頭，連下人偶爾的怠慢都不敢反駁，遇事隻會縮在一旁暗自垂淚，半點主見也無。
可如今這位大姐，眉眼間雖依舊清淡，周身氣質卻沉穩得反常，不見半分往日的畏縮，就連麵對府中上下的輕慢，也都淡然處之，彷彿早已習以為常，又彷彿……根本不屑於放在心上。
起初她隻當是自己多心，可別院那夜刺客闖入，全府上下亂作一團，護衛奔走呼號，燈火徹夜不熄，這般驚心動魄的場麵，便是尋常男子都難免心驚，慕容卿卻自始至終鎮定如常，回府之後依舊起居如常，不見半分慌亂驚懼。
再加上她清清楚楚記得，那夜負傷人影逃竄的方向，分明就靠近慕容卿居住的院子，兩者一結合，慕婉寧心頭的疑慮便如野草瘋長，一日重過一日。
她總覺著，她身上一定藏著什麼秘密，或許是那晚親眼撞見了什麼，或許是與那闖入者有什麼牽扯。
又或許……是她整個人，都早已變得麵目全非。
她按捺不住，便尋了由頭往慕容卿的院落去，明著是探望，實則步步試探。
“姐姐在別院受了驚，回府可要好好靜養，夜裡莫要再隨意出門了。”
“那夜刺客鬧得那般厲害，姐姐可曾在院中聽見什麼異動，或是瞧見什麼影子？”
“我總放心不下，姐姐若是有什麼心事，或是察覺了不妥，千萬告知於我，也好一同想辦法。”
她語氣溫柔懇切，眉眼間滿是姐妹情深，可每一句話，都繞著那晚的事暗暗敲打。
慕容卿被她纏得有些無奈。
她本就一心想縮在靜思苑裡低調度日，那晚的事她心知肚明，本打算捂得嚴嚴實實，半分不沾，安安穩穩當自己的小透明。
偏生慕婉寧三番五次上門，繞來繞去全是試探。
她懶得周旋，更不願惹事，隻一味溫順應著，神色清淡漠然，問一句答一句，不多言、不接話、不露出半分異常，隻盼著這位二妹妹早些倦了，少來擾她清凈。
可她越是這般無波無瀾，慕婉寧心中便越是篤定——慕容卿一定有問題。
試探不出結果，她便暗中動了手腳，悄悄收買了慕容卿身邊一個小丫鬟，命人緊盯慕容卿的行蹤，白日做了什麼、夜裡是否起身、有無獨自去往僻靜處，一一回稟。
慕容卿何等心思通透，不過一日，便察覺出了身邊人的異樣。
她隻想安安靜靜避麻煩，麻煩反倒追著她來。
於是——
白日裡，她便坐在窗前臨帖看書，看的都是些無關痛癢的雜記詩冊，倦了便倚在廊下看花賞竹，對著庭中草木輕嘆幾聲，一副多愁善感、隻嘆身世冷清的模樣。到了夜裡，便早早熄燈歇息，一覺睡到天明，從不起身外出，也不與任何人私下往來。
起居作息規矩得不能再規矩，言行舉止安分的不能再安分，半點馬腳不露，半分可疑之處皆無。
小丫鬟日日回稟的都是些瑣碎小事，聽得慕婉寧心焦，卻又抓不住半分把柄。
柳素心見女兒頻頻往靜思苑跑，私下裡對慕容卿淡淡提點。
“你妹妹心善，惦記你安危，你也別總一副冷淡疏遠的樣子，姐妹之間和睦要緊。”柳素心語氣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偏袒，“近來京中不太平，府裡風聲緊，你安分守己守好自己的院子，少生事端，莫要連累旁人。”
慕容卿隻溫順應下，依舊我行我素，低調得不能再低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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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對此渾不在意，隻一心顧全慕府安穩，對姐妹間的細微齟齬全然不放在心上。
幾日落下來，慕婉寧幾番試探皆石沉大海。
慕容卿依舊是那副不爭不搶、淡漠寡言的模樣，看似毫無城府，實則滴水不漏。
慕婉寧立在自己院中，望著靜思苑的方向，指尖微微收緊。
她不信慕容卿當真一無所知。
一定是藏得太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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