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漱玉呼吸微窒，心下亂作一團，當即垂首，故作幾分羞澀。
借秦憲之勢脫身長安這灘渾水，本是她深思熟慮後的破局之策。
今夜親窺見他翻雲覆雨的梟雄手段，這條退路，當真穩妥？
可這亂局之中，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前路茫茫，她隻能多尋條路，多一分生機。
這條能護她眼下周全的救命之路，她斷不能親手堵死。
權衡利弊，不過電光火石之間。
一層緋紅悄然攀上耳根，燭火搖曳，映得她容顏愈發動人。
裴漱玉微微偏過頭，避開那道極具侵略性的目光，聲音輕得宛如微風拂柳。
“使君厚意，漱玉謹記”
這聲呢喃極輕，落在秦憲耳中，卻勝似天籟。
方才盤旋心底的不安與疑慮，被她這抹嬌怯紅暈一觸，頃刻煙消雲散。
他眼底陰霾盡散，隻剩濃得化不開的灼熱。
“男兒立世，一諾千金。”
裴漱玉順勢擡眸，波光瀲灧的眼波裡，恰到好處地凝著幾分崇敬。
“使君重諾，光風霽月，當真乃世間少有的真君子。”
一句“真君子”，輕飄飄地砸在秦憲心尖。
他素來於屍山血海中摸爬滾打，入耳儘是隴右蠻子、心狠手辣之評，這般被人以柔婉語調贊作君子，竟是生平頭一遭。
心底竟掠過一絲悸動，如年少時初得良駒。
裴漱玉卻不敢再與他那滾燙目光糾纏，隻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輕聲開口，委婉下逐客令：
“夜色已深，內禪院雖清靜，使君久留於此，若落入旁人眼中，恐生事端。還請使君早些回府歇息。”
滿腔柔情尚未細品，便被這一句澆得微滯。
秦憲唇角笑意一頓，心中不舍翻湧，可他亦知她麵皮薄，若損了她清譽，反倒不美。
他直起身，身姿挺拔如鬆：
“秦某先行告辭，叨擾良久，縣主早些安歇。”
行至門檻，腳步卻驟然頓住，忍不住回頭深深望她一眼。
“長安此後，風雲隻會更詭譎。縣主幽居寺中，不必過度憂心。”
“秦某如今客居寺中，朝局一旦有變，必親自前來，將外頭情勢據實相告。”
裴漱玉垂在袖中的指尖微蜷，終是輕聲開口：
“多謝使君好意。隻是皇後崩，為國喪大典。漱玉身為宗室縣主，按製須入宮舉哀，怕是不能長居寺中。”
方才她隻顧震驚柳妙音慘死，驚覺劇情徹底偏離舊軌。
此刻心緒稍定，她才猛然醒悟，這場國喪，正是她離開大慈恩寺的絕佳契機。
縱然太後不遣內侍傳旨召她入宮舉哀，她也要主動上奏疏，懇請出寺赴喪。
隻等明日喪鐘一響，便即刻呈遞奏本。
嬸母楊氏素來機警，寺外必會順勢相助，助她名正言順離寺。
她斷不會將所有指望，盡數壓在秦憲一人身上。
如今一年內不能婚嫁，她若安分留在寺中，若蕭淮詡就此將她淡忘，倒能換得一時安穩。
怕就怕，他並未忘情，依舊暗中惦念。
如此一來，她困守大慈恩寺，身在長安天子腳下，那當真兇險。
倒不如先借國喪禮製離寺，再徐徐謀劃，脫身返回河東故裡。
屆時天高皇帝遠，即便一年後蕭淮詡執意下旨召她入宮為妃，她定有法子抗旨不遵。
遠離長安，不在帝王眼皮子底下，她可周旋、可謀劃的餘地，自然大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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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既有這般合禮合法、名正言順的脫身之機，她無論如何，都要爭上一爭。
秦憲周身氣息驟然一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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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秦某欠考慮了。”
他這才驚覺，皇後國喪，裴娘子於禮於製，須入宮舉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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