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使君......”
崔衍之微微擡眸,正欲拱手作答。
憲卻擡手一壓,不由分說,蠻橫截斷他未盡之語。
“某勸你一句,此刻進去,不過是自觸黴頭。”
他微微傾身,語聲帶著幾分假意勸慰,“陛下正龍顏震怒,心緒極差。”
“崔舍人這般清貴的人,何必趕在此時,平白受氣?”
“不如晚些再來,等陛下氣消了,也好過白白遭難。”
崔衍之神色未動,依舊那副清冷端方的君子模樣。
他雙手交疊,對著殿宇方向遙遙一禮。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為人臣者,豈因君父心緒不寧,便退縮避事?”
秦憲聽罷,當即一聲嗤笑,嘲弄之意溢於言表。
這群文臣自詡清高,這般道貌岸然的愚忠姿態,最是令他厭憎。
他上前半步,語氣嘲諷:“崔大人對陛下,果真赤膽忠心,天地可鑒。”
話音驟然壓低,僅二人可聞,冷冽如冰:
“隻可惜,你這一片忠心,終究是錯付。”
崔衍之眉峰微蹙,清眸冷然,直直對上他挑釁的目光。
秦憲分毫不讓,眼底閃爍著惡意鋒芒。
“崔大人可知,你南下清查鹽務之際,陛下曾暗動內庫,悄悄修繕宮中甘露宮?”
此言一出,崔衍之廣袖之下,指節驟然一僵。
他麵上冷意漸生,聲音依舊平靜:“多謝秦使君相告。”
“隻是此等宮闈隱秘,下官此前從未聽聞,使君又從何而知?”
秦憲瞧著他強作鎮定的模樣,嘴角笑意再難掩飾,肆意揚起。
“你不知也尋常。
“畢竟,秦某亦是榮安縣主親口告知。”
“榮安縣主親口告知”此話,宛如一把利刃,狠狠摜入崔衍之心頭。
他腦中轟然一響,似有什麼東西寸寸碎裂。
秦憲猶嫌不足,慢條斯理地繼續補刀:
“縣主不隻告知了秦某,還親口說,她親眼見過那座新修的甘露宮。”
“且,她極其、極其不喜那裡。”
他刻意咬重“親口”與“極其”二字。
崔衍之臉上的溫和與風輕雲淡,終於徹底崩裂。
素來清潤的眸子驟然收緊,眼底翻湧著難以置信的驚濤暗湧。
泱泱已幾乎不踏足大明宮,如何得知甘露宮翻修之事?
又如何能親眼得見?
此事背後,必與陛下脫不了幹係。
更令他心口疼痛的是……
這般關乎安危的隱秘,泱泱為何不來尋他?
他明明是離她最近、最能名正言順護她之人。
可她,卻將這般性命攸關的秘事,盡數說與這桀驁狂放的秦憲?
她信秦憲,難道勝過信他崔衍之?
萬般念頭如巨石壓心,令他幾乎喘不過氣,滿腔儘是難言的苦澀沉鬱。
望著崔衍之瞬間失色的麵容,秦憲心頭大快。
崔衍之緊咬牙關,擡眸時目光如出鞘寒刃,釘在秦憲張狂的臉上。
“今時正值國喪,還請秦使君自重。
“女兒家清譽重於天,勿要逞一時口舌,損毀榮安縣主清譽!”
秦憲聞言,非但不怒,反倒低低一笑,笑意裡儘是自得。
他微微直起身子,指尖輕拂腰間金魚符袋,姿態倨傲至極。
“這是自然。縣主聲名,某自會以命相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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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罷轉身,大步朝階下而去。
錯身一瞬,一句輕語悠悠飄入崔衍之耳中:
“秦某隻盼往後,某些無關緊要的旁人、不相幹的外人……”
“少去煩擾縣主,免得惹她不快。”
語畢,秦憲再未看麵色鐵青的崔衍之一眼,徑直離去。
崔衍之孑然立在空曠的白玉階上。
“親口告知”、“極其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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