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背著陳辭，帶著葉清清，穿過那片荒地，回到了青禾村的那口井邊。
陳辭趴在她背上，已經昏過去了，呼吸很淺，熱烘烘地噴在她頸側。
葉清清跟在她身後，斷手垂在身側，臉色白得像紙，咬著牙一聲不吭。
這裡已經不是一口孤零零的井了，井口旁被人掘出一方寬大的土坑，引了井裡的水灌滿，遠遠望去像一口清淩淩的小水塘。
水很清，月光照在上麵，泛著銀白色的光。坑邊趴滿了人。
那些人下半身浸在水裡，上半身伏在坑邊的泥地上，一動不動。有的穿著破爛的衣裳，有的光著膀子，有的身上蓋著不知從哪裡扯來的草簾。
密密麻麻的，一個挨一個，像一群擱淺的魚，被誰一捧一捧地撈起來，放在這口水塘裡。
小五的腳步聲驚動了最近的一個。那人艱難地掀開眼皮，眼珠子渾濁發紅，轉了好一會兒才對上焦。
他看見是小五，滯澀的眼神裡泛起一點微光。緊繃的身子慢慢軟下去，軟得像一攤泥，重新趴回坑邊。憔悴不堪的臉上，透出一種近乎依賴的、安心的神情。
旁邊的人也被驚動了。一雙雙渙散的眼睛艱難地掀開，身子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響聲處轉。
等看清來人，緊繃的、惶恐的、茫然的神色，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撫平了。有人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趴回去，閉了眼。有人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可臉上的表情鬆下來了。
小五把陳辭從背上放下來，靠著一棵樹乾放好。她走到水塘邊，蹲下來，看了一眼那些泡在水裡的人，又看了一眼水麵。
“這些是？”
“村子裡剩下的，還有一口氣的。”
“一共三十六個。還有三個是我從村外撿過來的，我看還有口氣，就拖過來了。”
小五站起來，走到井邊。
井口旁放著兩隻木桶，還有一口鐵鍋，她拎起一隻木桶，丟進井裡，打上來一桶水。
水很清，帶著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氣息。她拎著桶走到水塘邊，往裡麵又加了一桶。然後架起鐵鍋，從井裡打水燒。
柴火是從旁邊房子裡拆出來的木板，劈了扔進灶膛裡。
火苗舔著鍋底，劈裡啪啦地響。水燒開了，熱氣騰騰地往上冒。
小五先舀了一碗，晾了晾，遞給葉清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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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又
舀了一碗，晾了晾，端到陳辭身邊，把他扶起來靠在自己肩上，碗送到嘴邊，一點一點往裡灌。
陳辭嗆了一下，喉嚨滾動，咽下去了。
小五把他放回去，又舀了一碗，晾著。
鍋裡的水還多。她一碗一碗地舀出來，晾在旁邊的石板上。
等涼了，端到那些趴在水塘邊的人麵前。第一個人，就是剛才看她、然後安心趴回去的那個。
小五蹲下來，一手托著他的後腦勺，一手把碗送到他嘴邊。
那人嘴唇動了動，張開嘴，水順著嘴角流進去，喉嚨滾動了一下，又一下。他喝得很慢，一碗水喝了半盞茶的功夫。
喝完了，他睜開眼，看了小五一眼，嘴唇動了動。
沒聲音，可嘴型像是在說“謝謝”。
小五把他放回去，又去喂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隻有柴火劈裡啪啦的聲音，和水舀子碰著碗沿的聲響。那些趴在坑邊的人，一個挨一個，安安靜靜地等著。
小五把最後一個人喂完，站起來，把碗放在石板上。
鍋裡的水還剩下一些，她舀出來，端到葉清清和陳辭麵前。
“再喝點。”
葉清清接過來，雙手捧著碗——其實隻有一隻手能用，另一隻垂著，碗靠在這隻手上，歪歪斜斜的。
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陳辭接過碗，也喝了。三個人坐在月光下，喝著碗裡的水，誰都沒說話。
水塘邊那些人都睡著了。呼吸很輕，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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