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枝入房那日，府裡並未大張旗鼓。
到底隻是個通房，不值當擺宴，也不必驚動外頭賓客。隻是國公夫人親自賞了一套赤金頭麵，又撥了兩個伶俐丫鬟過去伺候，屋裡帳幔、鋪陳、茶具擺設，也都照著姨娘的規製添置了七八分。
丹枝原就生得秀麗白皙，換上新裁的水紅綾裙，發間簪了赤金點翠簪子，越發顯得鮮妍俏麗。她行禮時仍低眉順眼，唇角卻壓不住那點歡喜。
府裡下人嘴上不說，心裡都明白。
夫人這是鐵了心，要替正院添一個孩子。
徐瑾之當晚就去了丹枝房裡。
之後幾日，也多半歇在那裡。
再之後，便幾乎成了常事。
有人私下算過，十日裡竟有七八日都在丹枝處。偶爾回前院書房，也隻是議事太晚，懶得再挪動。
人人都說世子待丹枝有幾分新鮮。
可溫雲漪卻知道，不是。
徐瑾之並不見得多喜歡丹枝。
他隻是認定了這條路，便照著這條路往前走。既然國公夫人與他都覺得，給她一個“嫡子”是補償，是穩妥，是為她好，那他便會儘快去做成這件事。
至於旁的，他大約並未細想。
她知道這一點，心裡竟出奇地平靜。
連那點往日會泛上來的膈應，也淡了許多。
像是一個人終於看清了戲台上的唱詞，便再不會為其中悲歡所動。
薑韻芷卻沒有這樣平靜。
她本以為，自己如今有了長子，又得了“仁惠夫人”的封號，世子對自己又一直很憐愛，本該沒什麼煩心事了。
可丹枝入房之後，徐瑾之去她那邊的次數，肉眼可見地少了。
有時一連七八日，也不過來看孩子一回。
來時仍會抱一抱孩子，問兩句身子，可目光已有些心不在焉。乳母剛將孩子哄睡，他便又起身走了。
薑韻芷從不攔他。
她隻是坐在榻邊，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簾外，指尖一點點攥緊懷裡孩子的小被角。
碧桃替她添茶時，見她眼眶微紅，忍不住低聲道：“姨娘若想世子，何不叫人去請？”
薑韻芷怔了怔，隨即搖頭。
“他忙。”
這話說出口，連她自己都知道有多勉強。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鼻尖發酸，卻終究沒再說什麼。
她不是不懂規矩，也不是要爭寵。
隻是忽然明白，原來人被放到一旁，是這樣的滋味。
溫雲漪照舊過她的日子。
晨起請安，午後理事，晚間或許畫畫，或許看看話本子。
她如今看徐瑾之夜夜留宿丹枝處，心裡竟像看旁人的事。偶爾聽白嵐回一句“世子今晚又去了西廂”，她也隻是“嗯”一聲，連頭都不擡。
白嵐私下裡替她不值，幾次欲言又止。
溫雲漪卻隻笑笑。
“有什麼可說的。”
這原本就是她想要的局麵。
她開始真正細細思量和離之事。
先前說出口時，是怒極後的決絕。如今冷靜下來，卻知道那不過是第一步。
真要走，不能鬧。
鬧大了，國公府丟臉，溫家也難做人。外頭再添幾句“世子妃善妒”“多年無子仍容不下妾室”的閑話，於她名聲更無益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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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想讓父母被人指點，也不想讓自己落得狼狽收場。
所以要走，便得走得體麵。
最好是雙方都還能留著臉麵，最好是叫人挑不出大錯，最好是國公府自己覺得放手也不算吃虧。
這很難。
可再難，也總比困死在這裡強。
她近來時常翻自己的嫁妝冊子。
哪些鋪子是真掙錢的，哪些田莊管事可靠，哪些銀票能隨時調動，哪些首飾便於變賣，心裡都一一記著。
白嵐見她看得細，隻當她是清點舊賬，也不多問。
溫雲漪將最後一頁翻過去，指尖停在紙角，心裡卻漸漸安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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