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靜了下來。
窗外春風穿過杏枝，吹得花影微微搖晃，落在桌上那碟尚有餘溫的苦蕎點心邊緣，像浮著一層淺淺的光。
方才因點心而起的那點輕鬆氣氛，隨著賀蘭曜與賀蘭曦入內，已悄然收斂。
溫雲漪卻仍坐得很穩。
她並未因眼前這兄妹二人的身份生出半分局促，也不曾因自己一個深宅婦人，竟坐在異國王族麵前而覺出什麼失儀來。她隻是擡手，將桌上那碟點心往賀蘭曜那邊輕輕推了半寸。
“殿下既來了，不妨也嘗嘗。”
賀蘭曜垂眼看了一眼那點心，眉峰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那東西顏色並不算十分精緻，淺褐中帶著一點蜂蜜烘出來的暖色，花瓣嵌在表麵，倒是做得好看。可副使方才吃出那是苦蕎時的神色，他卻看得真切。
苦蕎。
在朔國，那原是連窮苦人家都不大愛碰的東西。
他伸手取了一塊，放入口中，嚼了兩下，目光便沉了下來。
竟很好吃。
甚至因著那一點淡淡的棗泥與花香，比他想象中還要細軟得多。苦澀確實有，卻被壓得極輕，隻在舌根處留了一點極淡的回味，不但不難以下咽，反倒叫人覺得有幾分新奇。
賀蘭曦在一旁看著，見兄長神色微變，便也拈起一塊送入口中。
她生得極艷，一雙長眉斜斜入鬢，膚色如雪，被窗外一點春光映著，明艷得幾乎逼人。可這樣一張臉，此刻卻因那一口點心，露出一絲極短促的意外來。
“竟真不苦。”
她說這話時，目光已重新落回溫雲漪臉上。
比方才更深，也更利。
像是要透過那一張溫雅從容的麵容，將她整個人都重新看一遍。
副使站在一旁，神情早已不復先前那點輕慢。他方才已嘗過蕎麥饅頭與麵，心裡那層震動尚未散去，如今見王子與公主親自試了，便更知眼前這位南朝女子，不是個能隨意打發的人。
屋裡一時沒人說話。
隻有茶煙裊裊升起，在空氣中緩慢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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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曜將手中點心放下，開口時語氣已與先前不同。
“姑娘懂邊地物產，又知互市利害，還敢私下來見我等。”他看著她，眸色沉沉，“絕非尋常深宅婦人。”
賀蘭曦輕輕一笑，長眉斜挑。
“南朝若人人都像姑娘這樣，你們那群朝臣也不至於隻會吵架。”
她話裡帶刺，卻也帶了三分真心。
說完，她撐著下頜，饒有興味地望著溫雲漪。
“所以——你究竟是誰？”
白嵐站在門邊，手心已出了汗。
屋裡幾道目光都落在溫雲漪身上。
她平靜開口：
“鎮國公府世子妃。”
頓了頓，又補上一句：
“徐瑾之之妻。”
屋裡霎時一靜。
連賀蘭曜都明顯怔了一下。
賀蘭曦眸光微變，隨即低低笑了一聲。
“竟是你。”
她這一聲裡，意外多過嘲諷。
他們自然記得徐瑾之。
南朝鎮國公府世子，先前奉命前來議和。那時他們有意壓一壓南朝氣焰，叫他久候，言語間亦多輕慢試探。那人始終隱忍克製，麵上不見怒色，卻叫人瞧得出骨子裡有傲氣。
賀蘭曜當日隻當他是個尚算能忍的南朝貴公子。
卻沒想到，他那位被養在深宅中的妻子，竟有這般見識膽魄。
賀蘭曜望著溫雲漪，忽而笑了。
“徐瑾之若早些帶你來，許多話倒比同他談更有意思。”
這話已是極高的評價。
白嵐聽得心驚肉跳。
溫雲漪卻隻淡淡道：“世子是世子，我是我。殿下不必混為一談。”
賀蘭曦聞言，眼底興味更濃。
這女子連丈夫的勢都不借。
倒真少見。
她慢悠悠開口：“你既亮了身份，總不會隻是來送一碟點心。”
溫雲漪將手邊那本冊子按住，終於把話收到了正處。
“自然不是。”
“苦蕎能吃，隻是第一步。如何去苦澀、如何磨粉、如何調麵、如何蒸製，如何做成乾糧、麵食、點心，乃至如何教百姓大量製作，我都已整理成冊。”
她輕輕拍了拍那本薄冊子。
“有了它，苦蕎便不再是壓草喂牛的雜糧。”
“而是貴國百姓能吃、能賣、能換糧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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