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盛世驚雷(一)
半個月後。
京城,紫禁城。
“皇上!快傳禦醫!”
養心殿裡傳出驚呼,軍機大臣們陣腳大亂。
太監總管吳書來連滾帶爬地衝出殿門,嗓音尖得劃破了九月的秋風。
紫禁城裡往日森嚴的規矩蕩然無存,太監宮女們在夾道裡奔走呼喊,腳步雜亂無章。
一牆之隔的軍機處偏房,卻安靜得可怕。
屋裡氣味混濁,劣質墨汁、陳年卷宗的黴味,混著幾個通宵未眠的文官身上的酸氣,熏得人頭昏腦漲。
幾盞宮燈熬了一宿,燈油將盡,燈芯爆著火花,讓屋裡的人影在牆上扭動拉長,變幻不定。
三十六歲的翰林院編修,紀昀,字曉嵐,他盤腿坐在一堆小山似的案牘後頭。
他那件六品鷺鷥補服上滿是褶子,官帽也歪在一旁的矮幾上。他手裡死死捏著一根沒點火的旱煙袋,手背上青筋凸起。
養心殿那邊的喧嘩,他聽得清清楚楚,連傅恆中堂變了調的驚呼都鑽進耳朵裡,可他沒有動,身子僵在椅上,紋絲不動。
作為當值翰林,他這幾日被臨時抽調到軍機處,專事抄錄、整理那些從東南前線逃回來的潰兵口供,還有各級將領用血和泥水浸透的殘破戰報。
紀曉嵐隻覺得後心發涼,一層濕汗黏在裡衣上,讓他坐立難安。
皇帝吐血,總督被斬,這些事固然驚天動地,卻不足以讓他如此。
在這朝堂之上,死幾個封疆大吏算不得什麼。真正讓他心頭髮緊的,是麵前這堆雜亂無章的紙片。
紀曉嵐博覽群書,有過目不忘之能。
二十四史中的興衰更替、兵匪作亂,他早已爛熟於心。
歷朝歷代的反賊,聲勢再大,也都是一個路數:
活不下去的百姓揭竿而起,殺官劫掠,裹挾流民,搶夠了金銀糧食便四處流竄。
前明末年的李自成、張獻忠,鬧得天翻地覆,歸根結底,也不過是無根的流寇,所過之處,如風捲殘雲,隻圖一時飽腹,並無長遠之計。
但這個叫杜秉誠的反賊,全然不同。
紀曉嵐把煙袋鍋子在桌沿磕了兩下,發出“篤篤”的聲響。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不穩,從那堆散著血腥氣的戰報裡抽出幾張滿是褶皺的供狀,湊到昏黃跳躍的燈火下,逐字逐句地看。
第一張,是福建水師一名倖存千總的口供,紙上還留著半個暗紅的指印:
“賊軍的火銃邪門得緊。未見火繩,不用吹火,大霧天裡照樣能打。裝填極快,三排輪射連綿不絕。賊人火器不似我朝鳥銃那般炸膛頻發,銃管烏黑髮亮,似是精鋼打造。更有甚者,賊軍銃管前端竟裝有三棱尖刀,近戰之時,不輸長矛,我軍藤牌一觸即破……”
沒有火繩?不用吹火?
裝填極快?還有銃上尖刀?
紀曉嵐精通考據,對大清武備庫中的軍械了如指掌。
鳥銃打一發,清理火門、倒葯、壓實、吹燃火繩……一套做完,敵人的馬隊早就衝到跟前了。
若供狀所言為實,大清引以為傲的八旗騎兵,在衝鋒的路上就會變成待人宰割的活靶。
紀曉嵐的腦中浮現出一幅景象:
成千上萬的八旗鐵騎揮舞馬刀,奮勇衝鋒,卻在百步之外,被一堵接一堵的火牆打得人仰馬翻。
沒有短兵相接,沒有捉對廝殺,隻有一邊倒的屠戮。
本朝立國之本的“騎射”二字,在這樣的火器麵前,顯得何其無力。
更讓他心驚的是,火銃手竟能持銃肉搏?
銃與矛合二為一,遠近皆能殺敵,這仗還怎麼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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