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盛世驚雷（三）
紀曉嵐的思緒又回到了那些供狀上，“重甲火槍”、“野戰炮”，一個個字眼紮進他腦子裡。
倘若京營裡那些提籠架鳥的八旗少爺兵真去了南邊，連人家的陣都沖不破，再落得個全軍覆沒的下場，那大清這層遮羞布可就徹底被扯下來了，怕是連退回關外的後路都斷了。
傅恆口號喊得山響，可真要讓他領兵去碰一碰那夥人，他自己心裡能有半分勝算？
傅恆和兆惠正唾沫橫飛地請戰，殿內殺氣騰騰。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卻有分量的聲音插了進來，不響，卻壓過了殿內所有的嘈雜。
“皇上，老臣以為，此舉萬萬不可。”
說話的，是協辦大學士、軍機大臣劉統勛。
這位漢臣領袖，歷經三朝，為官清正，素來敢言。他沒有學著滿臣那般把頭磕得山響，隻是直挺挺地跪著，腰背如尺。
乾隆擡起耷拉的眼皮，轉向劉統勛，半開半闔的眼睛裡看不出喜怒。
“劉統勛，你有什麼高見？”
劉統勛叩首之後，並未起身，就那麼跪著，緩緩開口。
他說話的聲調不高，可每個字都說得極慢、極清楚，讓殿裡的人不得不聽。
“皇上，傅中堂與兆公爺忠勇可嘉，但老臣不得不言明當下國計之艱難。”
劉統勛從袖中掏出一份摺子，雙手舉過頭頂，
“皇上剛剛平定準噶爾與回部，十全武功震爍古今。可連年征戰，國庫已是入不敷出。加上今年江南水患頻發，賑災修堤，戶部賬麵上，能動用的存銀已不足五百萬兩！”
“若如傅中堂所言，調集京營八旗、西北精銳，動輒二三十萬大軍南下，糧草輜重、車馬轉運，耗費何止千萬？這錢，從何而來？”
劉統勛擡起頭，直視著禦座上病懨懨的天子，脖頸挺得筆直。
“難道要加派‘剿餉’嗎？皇上！前明為何而亡？不就是因為遼餉、剿餉、練餉‘三餉’加派，逼得天下百姓沒了活路，才生出李自成、張獻忠之流嗎！”
“如今大清人口兩億有餘，人多地少，江南、湖廣等地，無數無地流民遊走在餓死邊緣。這大清的底層，稍有風吹草動，便會遍地乾柴烈火啊！”
劉統勛說到此處，聲音已帶上幾分嘶啞。
“那杜秉誠賊子，在漳州、泉州打土豪、分田地，蠱惑人心。若是朝廷此時強行加稅，那些吃不上飯的流民，立刻就會揭竿而起，響應反賊！到那個時候，就不是福建一省之亂，而是半個天下都要烽煙四起啊！”
這番話講完，暖閣裡一下沒了聲響，連傅恆都忘了反駁，隻剩下更漏滴水的嘀嗒聲。
傅恆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伸手指著劉統勛的鼻子罵道：
“劉統勛！你這是在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難道就任由那賊子在東南坐大，把大清的疆土割裂出去嗎！國庫沒錢，那就讓江浙的鹽商捐！讓天下的士紳捐！這大清的天下，難道還要為了幾個泥腿子餓肚子而向反賊低頭嗎！”
“傅中堂，老臣絕無此意！”
劉統勛一字一頓地頂了回去，“老臣比任何人都想把那杜秉誠千刀萬剮！”
角落裡的紀曉嵐聽著這話，筆尖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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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白劉統勛為什麼比滿臣更恨杜江河。
因為劉統勛背後站著的是整個大清的漢族地主官紳！
杜江河在閩南所做的“分田產”，是刨他們這群人的祖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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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種做法傳開，天下的地主老財全都要被吊死，士紳的特權將被掃蕩一空。
大清的統治根子，就紮在這群士紳身上，杜江河這是在挖大清的根！
漢臣與杜江河之間，是田契和腦袋的仇，根本沒有轉圜的餘地。
但劉統勛是個明白人，他知道大清外強中乾，也知道底層百姓的苦。
“皇上！”
劉統勛再次叩首，“賊軍火器犀利，戰法詭異，又在東南沿海修築堅城。若大軍貿然南下，恐怕會陷入泥沼，勞師糜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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