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路！從月港一直修到了漳州！他們的馬車輪子上卡著鐵邊，一匹馬能拉幾十輛獨輪車都拉不動的礦石和火藥！車軲轆壓在木頭上‘轟隆轟隆’的，一天能跑好幾個來回！”
隨著汪德海的講述，隨園裡的文人們聽得頭皮發麻，呼吸都變得困難。
在他們的認知裡，造反就是流民搶糧，是沒有組織的烏合之眾，官軍一到就會作鳥獸散。
可這個汪德海口中的杜秉誠，不僅不跑，反而在造爐子、鋪木路、流水線一樣地造兵器。
這哪裡是流寇？
“不僅如此……”
汪德海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動了什麼。
“他們手裡的火器，沒有火繩，下雨天也能打，連綿不絕。他們的步兵穿著鐵甲，衝鋒的時候像一堵移動的鐵牆，刀槍不入。小人逃出來的時候，看到他們已經在招募新兵了，一天就有上萬人去投軍，那些泥腿子簡直是瘋了……”
袁枚閉上了眼，那把常年搖曳生風的湘妃竹摺扇，僵在了半空。
涼亭裡又一次沒了聲響，隻有汪德海粗重而破碎的喘息。
袁枚沒有立刻開口，他死死盯著汪德海，握著扇骨的手微微發顫。
汪德海的話說得顛三倒四，涕淚橫流。
什麼樓一樣高的鐵爐？什麼不用馬拉的木軌鐵車？什麼沒有火繩也能打的火器？
荒謬！怪誕！
這根本不像是人間的物事，倒像是誌怪小說裡的陰曹地府！
袁枚自負讀破萬卷書，大清前百年的典章製度、前朝的兵書戰陣，他都爛熟於心。
可汪德海嘴裡吐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
他聽不懂杜秉誠到底在幹什麼。
但他聽懂了一件事：十萬官軍，連三個月都沒撐過，就灰飛煙滅了。
“你……你說的這些，當真親眼所見？”
袁枚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從容，透出乾澀。
“我敢拿全家老小的性命發誓啊！”
汪德海把頭磕得砰砰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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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公，那不是流民！流民會搶糧食，可他們不搶！他們搶鐵匠！搶礦工！他們把人像填爐子一樣往那個叫……叫什麼‘工廠’的地方塞！一天造出來的火銃，比江南織造局一年織的布還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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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枚隻覺涼氣從腳底闆直衝頭頂。
他不懂什麼工廠、爐子。
但他懂人心。
古往今來的造反，都是流民吃不上飯，跟著賊頭子搶大戶。
隻要官軍一到，這些烏合之眾就會一鬨而散。
可如果這群反賊不搶大戶，反而開始自己造火器，甚至一天能招募上萬新兵……
“瘋了……”
袁枚喃喃自語，眼神劇烈閃爍，“這天下瘋了……”
“袁、袁公……”
幾名剛才還高談闊論的才子，此刻已經麵無人色，雙腿打著擺子。
“咱們怎麼辦？那賊軍要是順著浙江打過來，咱們……咱們這些人的家產可就全完了！”
有人甚至已經捂著臉哭出了聲，哪裡還有半點吟詩作賦的風流雅緻。
袁枚閉目思考許久，緩緩睜開眼。
水榭邊的琴聲早就停了，那幾個容貌姣好的侍女瑟縮在角落裡。
他看著滿園價值連城的太湖石，看著那些新貢的雨前龍井，突然覺得這秋老虎的陽光刺眼得發白，白得像掛在靈堂上的喪布。
“備車。”
袁枚霍然起身，將那把名貴的摺扇用力攥在手裡。
“袁公要去哪？”
“去見總督大人！去把家裡的賬冊清一清！”
袁枚的呼吸變得急促，步子有些淩亂地往內院走去，“江南的園子，怕是要住不安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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