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
曲江位於長安城東南隅，自秦漢時便是皇家園林，至本朝更成勝景。
池水引自終南山清流，蜿蜒數裡，碧波蕩漾。
兩岸遍植楊柳，間以芙蓉、海棠之屬。
一大早，池畔便已忙得不可開交。
崔府的僕人們往來穿梭，將一匹匹素色絹帛懸於竹架之上，沿著池岸曲折處隔出幾重帷幕。
這些帷幕既作遮風之用，又能將雅集區域與外界隔開，免得閑雜人等衝撞了貴人。
崔礪、盧煥二人回長安後舉辦的第一場文人雅集，可謂轟動一時。
消息傳開後，不光是士林中人翹首以盼，便是朝堂上那些袞袞諸公也多有留意，甚至連宮中都有所耳聞。
畢竟這二位的名望擺在那裡，能得他們邀約的，絕不會是尋常人物，非但要出身高門大姓，更須德高望重、才名遠播。
五姓七望自不必說，此外還有京兆韋氏、杜氏，河東裴氏，弘農楊氏……無一不是北方頂尖士族。
這些賓客不局限於長安一地，有的專程從洛陽趕來，有的從晉陽遠道而至，皆為當世公認的名士耆宿。
崔礪是想將這雅集辦成一場真正的盛會，效仿古人曲水流觴，吟詠唱和，盡顯名士風流。
近年來，大周國力雖遠勝南國，可因所謂的“正統”之爭，在文華風流上總覺得矮了南人一頭。
北方士族對此耿耿於懷。
故而崔府對此次雅集極為重視，一應安排皆是最高規格。
崔礪的族弟、當朝禮部右侍郎崔誠，都特意告了假，親自趕來主持大局。
單是這份排場，便足以讓整個長安城為之側目。
格局直接拉滿。
其實，按說這種規格的集會，杜永這一輩的年輕人是斷然沒有資格參加的。
他能來，完全是出於崔礪、盧煥二人的特邀。
此時，距離核心區域不遠的一處高閣上，崔礪與盧煥正並肩而立，憑欄遠眺。
池畔的布置已近尾聲，僕人們正做著最後的查驗。
這本該是心曠神怡的時候，兩人的眉頭卻都擰著，神色間透出幾分煩躁。
盧煥率先開口，語氣不悅：“齊王要來？為何之前沒有知會一聲？”
崔礪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眉心：“我也是今早才得到的消息。王府遣人來報，說殿下聞此雅集，心嚮往之，特來一會。”
盧煥冷笑一聲：“他向來隻知走馬鬥雞，何曾對詩文感過興趣？怎麼會來這種場合？”
崔礪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遠處池麵上，緩緩道：“或許……是為了杜九郎？”
“杜九郎？”盧煥眉頭一皺，隨即恍然。
崔礪繼續道：“杜九郎是年輕一輩中名望最盛之人，此前齊王曾遣長史登門召見，卻被杜九郎以醉酒為由婉拒了。以齊王的性子，豈能輕易罷手？”
盧煥嘆息一聲：“我等這雅集，豈能被俗事所汙？”
崔礪苦笑道：“我倒不是擔心這個。”
盧煥轉身看向他：“那你擔心什麼？”
“齊王這個人，沒什麼才能，偏偏心胸狹隘，睚眥必報。”崔礪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隻有兩人能聽見，“杜九郎得罪了他。今日當著這麼多名士的麵，他若尋個由頭折辱杜九郎，豈非輕而易舉？”
盧煥臉色微變：“那便不讓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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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崔礪一聲長嘆，“他畢竟是皇子，是親王，這天下姓的是宇文。況且朝中那麼多大族都已倒向了他……”
盧煥沉默下來。
這話說得沒錯。
太子不得士族人心，士族自然要另尋依託。
齊王是皇後嫡出，名正言順，不少大族明裡暗裡都已向他靠攏。
這其中，便包括了範陽盧氏的一些房支。
良久，盧煥才道：“今日來的都是德高望重的名士，若讓齊王當著眾人的麵羞辱杜九郎，你我恐怕也不好交代。”
崔礪沉吟片刻：“不如讓杜永不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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