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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9年，冬。
那年的十二月，這個東北小城刮了三天的白毛風，鵝毛大雪也連下了三日。
雪照樣下，廠礦當然是不能停工的，國營廠礦有一天算一天的營收，規矩不能破。
好在工人都住家屬樓，離得近，早起個二十分鐘蹚著雪就來了，這天氣騎車摔雪堆裡，救護車開過來的時候保不齊是凍死的還是磕死的。
石化三廠大門前的厚雪叫上班的工人踩實，混著鞋上帶著的黑泥，成了一整塊兩寸厚的灰白冰毯，任誰走上去都免不了打呲溜滑。三廠保安齊大爺拿鎬鏟了一整日的雪，也隻清理出了一塊小小的地界。
入了數九天，東北天黑的早，廠礦門口點了一串焦黃燈泡，路燈也不透亮。到了五點的下班鈴——“地下原油見青天，祖國盛開石油花”響徹廠礦時，幾乎人手一個手電筒——光照著反光的地方就是沒開化的冰溜子，不反光的地方就是能走人的。
齊大爺拄著鎬站在門口，頭上皮毛一體的連耳帽子連著他老婆打的大紅鄂爾多斯羊絨圍巾，呼到口罩上的水汽結了冰碴子，還時不時用戴著棉手燜子的手笨拙地扯下口罩，和幾個熟識的工人打招呼。
“齊師傅，晚上我家那口子烀土豆茄子，不來對付一口啊。”
“不了，老伴在家裡整高粱飯了。”
“全仰賴您給我介紹對象，您得收您得收……”軟包的紅塔山和紅紙包好的喜糖。
“不抽了，肺子不如早先嘍，早戒了。”
人陸陸續續走了個乾淨，齊大爺拿了凍得梆脆的鐵鏈，要給大門上鎖。
“齊師傅，齊師傅別介……”
齊大爺緩緩轉身，看見烏蒙蒙的黑夜裡，向自己跑來的男人和自己一樣蒙的全頭隻剩了個眼睛，不過不同的是，他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眼鏡角有些碎，拿膠帶貼上了，這在三廠算是個獨特的標誌。
男人眼鏡蒙上一層霧氣，跑的呼哧帶喘，帽子兩邊的護耳都跑飛起來，提著一個大紅暖壺，暖壺桶角破了，露出半拉兒不鏽鋼內膽。
齊大爺依舊笑著：“林子，當爹的人了，還這麼勒裡勒當的（邋裡邋遢），值夜班還這麼隔路（特別），非得泡你那口茶。”
林有山經常掐點值班，因為家屬樓門口的熱水房五點半準時開門，他習慣打一壺熱水帶到單位衝茶外加弄個水癟（熱水袋），據他所說能提神，要不夜班扛不住。
安全員嘛，當然是要時時刻刻“提著倆大眼燈”的。
也有人勸他抽口煙提神，這樣就不用總帶著那個笨拙的大紅熱水壺，他總笑笑：“我家安安聞不了焦油味，別說抽煙了，值班回家都得拿胰子（香皂）打三遍手，要不不給抱，說身上有機油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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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潞安是他的小閨女，剛過了兩歲生日，家裡出馬的老姨姥說孩子命裡缺水，她媽生她的時候救護車卡路上半個小時，就取了“潞”，至於安——
“我家領導給的指示，說是讓我值夜班的時候惦記著安安，時刻注意生產安全。”東北這邊喜歡戲稱老婆叫領導，林有山沒能免俗。
林有山從齊大爺剛栓上還沒鎖上的門縫裡鑽了進去，從棉襖外麵套著的廠服兜裡掏出一袋黃澄澄的砂糖橘塞給齊大爺：“齊師傅，眼瞅著到年關了，我家領導前幾天下屯子探親，拎了幾隻糧食雞，給嬸子提了一隻，這回您饒我一回，謝謝嗷。”
齊大爺哭笑不得地看著手裡的砂糖橘，冬天誰家砂糖橘不是一筐一筐地買，吃的手指肚臉色發黃。
不過糧食雞確實是好東西，這是這個東北小城的獨特稱謂，農戶散養的走地雞，隻吃那些農戶撒的散碎苞穀碴子粟米，所以叫“糧食雞”。
遲到早退他齊師傅一支油筆的事，畢竟嘛，到了年關了，他當然沒記上這次模棱兩可的遲到，不過也就是這小小的一次善意的人情，讓林潞安的媽媽惦念了老齊師傅一輩子，臨了臨了，沒兒沒女的齊大爺發喪的時候，還是上初中的林潞安去摔的盆兒。
那都是後話了。
原本夜裡打更的是新招的小吳子，結果小吳子前幾天結婚休假，齊大爺就攬了幾天打更的活，老人覺少，夜裡眯眯蒙蒙睡的不踏實，暖氣燒的也不安逸，恍惚間就聽見一聲電話鈴，一骨碌爬起來拎起話筒——
“三車間，三車間油罐廢氣管道前的空地上有明火，閘門鬆動，打電話給王技術員，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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