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裡滿是恐懼與哀求。
陰棟收回目光，在心底歎了口氣，隨後迅速地將所有可能的籌碼在心中過了一遍——田產、莊園、族中的地位、各房的人情這些東西想來族長都不缺——而能讓族長看得上的，隻有一樣東西。
那就是育陽市集。
那座年入千萬錢的聚寶盆，七成份額握在各房手中，主房隻得三成。
陰鈞今日擺出這麼大的陣仗，殺人立威，請君入甕，說到底，圖的就是這個。想明白了這一層，陰棟便知道該怎麼答了。
他抬起頭，麵上恢複了往日的沉穩。然後他撩起衣袍，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緩緩跪了下去。
高台之上，一片低低的驚呼。
陰棟是什麼人？大房庶長，育陽市集市長，族中威望最高者。他平日裡見了陰鈞也不過是拱手一禮，何曾跪過？
“棟，教子無方，釀此大禍，罪無可恕。”陰棟的聲音沙啞而平穩，“該因這些年來，棟忙於育陽市集事務，疏於對犬子的管教，以致他目無宗法，膽大妄為，竟敢率眾行刺族長。此等滔天之罪，縱萬死亦不足惜。”
陰棟頓了頓，抬起頭，目光與陰鈞對視。
“然，犬子雖罪無可恕，棟為人父，終不忍見其血濺祠堂。棟願辭去育陽市集市長之職，將市集一應事務交還主家。惟願族長念在棟多年操持、沒有功勞亦有苦勞的份上，留犬子一條性命。棟願攜子歸家，閉門思過，再不問族中之事。”
陰棟這話說得極重，姿態放得極低。說完，陰棟雙手撐地，深深叩首下去。
高台之上鴉雀無聲。
各房族老們看著跪地叩首的陰棟，神色各異。有人震驚，有人唏噓，更多的人則是在陰棟那一番話裡聽出了別樣的意味——辭去市長之職，交還市集事務，陰棟這是在用育陽市集換他兒子的命。
而陰鈞沒有立刻開口。他沒有說“不可”，也沒有說“準”。隻是沉默著，讓陰棟的叩首禮完完整整地行完。
而這份沉默，本身就是一種表態。
各房族老哪一個不是人精？見此情形，哪裡還猜不出陰鈞的打算。
三房的陰安伯父最先反應過來，霍然起身，聲音又急又快：“族長！我三房也願將育陽市集的份額交還主家！陰安這孩子是被人蠱惑，一時糊塗，求族長饒他一命！”
人帶頭，其餘幾房立刻會意，紛紛起身。
“五房願意交還份額！”
“七房願意！”
“四房願意！”
“八房願意！”
一時間，高台之上全是交還份額的聲音。
這些族老們嘴上說著求族長饒過自家子侄一命，麵上滿是懇切焦急，仿佛真是為了骨肉親情不惜割舍錢財。
對他們來說子侄當然重要，但比子侄更重要的，是這件事必須到此為止。
各房子弟參與叛亂，這把柄太大了，今日不把它了結，日後主房隨時可以翻出來再敲打他們一回。
交出育陽市集的份額，既是割肉，也是在告訴陰鈞：我們認栽了，但此事到此為止，互不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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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鈞將眾人的反應儘收眼底，也知道各房族老的意思。
於是陰鈞開口：“諸位叔伯深明大義，侄兒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陰鈞的語氣平和，目光從各房族老麵上一一掃過，“陰平、陰安、陰洪等五人，念在初犯，且諸位叔伯求情，死罪可免。但活罪難逃——各房市集份額自今日起收歸主家，五人各領家法三十，禁足三年，閉門思過。諸位可有異議？”
“沒有沒有！”
“全憑族長處置！”
各房族老連連點頭，哪裡還敢有半個不字。
幾位族老交換了一個眼色，當即便要起身下去，準備將自家那些被捆著的子侄解綁領回。在他們看來，份額交了，態度表了，此事便算揭過了。
“且慢。”
陰鈞的聲音忽然響起，不高，卻讓所有人的動作都頓住了。
他從主案後走出來，站到高台邊緣。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青石大坪上，正正罩住台下那三十七個跪著的身影。
“諸位叔伯求情，我答應了。”他的聲音不緊不慢，“他們的命，可以留。”
族老們鬆了口氣。
“但是——”
陰鈞話鋒一轉，目光掃過高台兩側的族老，又掃過大坪外圍那千餘名族眾，最後落在台下那三十七個被捆成一排的中層頭目身上。
“若就此輕輕放過，族規何在？日後族中人人效仿，今日你帶三百人，明日他帶五百人——我這個族長，還做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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