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宴
戌時的更鼓漫過三重朱牆，青石階上的殘雪映著龐煜急促的足印。
他攥著漿洗房木牌的指甲發白，在月洞門前險些撞翻紅纓手中的鎏金燭台。
“仔細著些！“紅纓蹙眉拂去裙裾沾的皂角粉，“即刻去湯房沐浴，這醃臢味衝撞了大小姐的沉水香。“
龐煜縮著脖子退進氤氳水汽裡，望著楠木衣架上疊好的雲綾綢衫恍如隔世。這是大少爺房裡的舊衣，垂下的纏枝蓮紋滾邊還需兩寸——十五歲的少年熬得太瘦，怎麼也撐不起世家子的氣象。
“大小姐在觀蓮閣候著。“紅纓將犀角梳擲在銅鏡前，“往後見人要挺直脊梁，莫再學遊蝦弓背。“
月華爬上九曲回廊時，龐煜踩著未化的薄冰趨近觀蓮閣。溫知虞正倚著朱漆護欄逗弄雪獅犬，鎏金護甲上的連珠紋在燭火裡流轉，驚得他慌亂別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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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才龐煜...“話未竟，雪獅犬突然躍起。他踉蹌扶住廊柱才沒栽進蓮池，腰間的青玉禁步撞出清響——原是漿洗房的小廝，如今懸著三品官眷的玉佩。
溫知虞執起鎏金釉瓷碟，擲了塊鬆子糖給雪獅犬：“會算賬麼？“
“在先父米鋪打過算盤。“龐煜望著池中殘荷，忽憶起八歲那年蜷在米缸後看賬本的時光，“三進三出的流水賬...“
溫知虞鎏金護甲叩在青玉案上，震得硯中朱砂泛起漣漪：“明日隨宇洋去城南鹽市。“她忽而轉身，“既跟了我，需換個敞亮名字——“
更漏聲裡，燭花爆開粒火星。龐煜望著窗欞上金絲楠木雕的並蒂蓮，恍惚聽見母親臨終前那聲“阿煥“。
“龐站。“溫知虞指尖在《漕運誌》扉頁寫下篆體，“做人的脊梁要穩穩立住。“
九連枝燭台將“站“字映上廊柱時，紅纓捧著魚鱗冊進來：“馬車已備在角門，城西十八坊的夜梟該出巢了。“
龐站攥緊鎏金馬鞭，望見北鬥星正懸在大少爺送的狐毛鬥篷上。馬車軋過朱雀街的殘雪時，四名玄甲親衛的蹄鐵濺起寒星，驚得暗巷裡娼寮的絲竹聲都歇了三分。
“往鬥獸場繞行。“車簾後傳來淡淡蘭香，“西市關稅單子要經黎牧雨母親娘家。“
鬥獸場的朱漆牌樓下浮著層血色薄霧，龐站咽著唾沫數台階。忽然望見三層暖閣裡的俞錦恩，金絲蟒袍半敞著癱在波斯絨毯上，兩個胡姬正用銀刀剜著葡萄喂他。鎏金暖爐的煙氣裡，黎牧雨摟著身披輕紗的舞姬擲骰子，腳邊滾落枚刻著“禦賜“的骰盅。
“勞煩通傳。“龐站攥著燙金拜帖，指尖陷進“大公子“的印紋裡，“溫府有要事...“
“喲！這不是溫家新得的閹貨麼？“黎牧雨醉眼突然清明，瑪瑙扳指彈飛了玉箸，“鬥獸場竟敢放不男不女的東西進來？“
鎏金獸籠裡的黑豹發出低吼，龐站的後襟已被冷汗浸透。忽聞車簾珠玉相擊聲，溫知虞裹著紫貂大氅踏雪而來，鬢邊東珠步搖映著鬥獸場的鯨脂燈：“黎公子這話，是在質疑聖上欽賜的錦繡良緣？“
滿場倏靜，胡姬手中的銀刀哐當墜地。俞錦恩推開身下孌童，望著溫知虞發間那支累絲銜珠鳳釵——與船塢新造的福船撞角如出一轍。
“大小姐若要談生意...“他舔著唇角葡萄酒漬，“不如用這場賭局做彩頭？“骰盅在波斯毯上滾出半闕《破陣樂》，驚得籠中黑豹撲咬鐵欄。
溫知虞鎏金護甲叩在賭案上，震得骰子跳成“四海“點數：“俞公子可知前朝海商王家的發跡史？“她指尖在《漕運誌》上點出泉州港，“三日後卯時三刻，佑康茶館備了上好的雪頂含翠。“
馬蹄聲碾碎子夜更鼓時，龐站在車轅上挺直脊梁。朱雀街的寒風灌進新裁的綢衫，恍惚見泉州港的海浪拍在甲板上——那支鎏金鳳釵正綴在商船主桅，映著初升的朝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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