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太和殿裡發酵。
趙寧站在原處,麵色如常。
一息,兩息,三息。
沒人接話。
他剛才那番「商議不是定議」的表態,放在尋常時候,夠給百官一個台階下了。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百官要的不是台階,是說法。
更準確地說,是要他趙寧低頭。
第四息。
隊列左側靠前的位置,有人動了。
不是左都禦史,不是那個姓周的愣頭青。
是另一個人——都察院右僉都禦史,姓賀,名世忠。四品。
在都察院裡不算最高,但資歷老、人脈深,跟六科給事中那幫人喝酒喝了十幾年。
賀世忠出列,沒有跪,隻是拱手一揖,開口便是一句——
「趙閣老方才說,要聽聽我等的意思。」
趙寧轉頭看他。
賀世忠的聲音不高,語速也不快,但殿內回音極好,每個字都送得進人耳朵。
「那下官便直說了。」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趙寧,看向禦座的方向,但說的話分明是衝著趙寧去的。
「高拱是誰舉薦去兩廣的?是趙閣老。高拱在肇慶殺人,誰替他善後?是趙閣老。高拱事後補的摺子,內閣誰批的紅?還是趙閣老。」
三個「趙閣老」,一個比一個重。
賀世忠收回目光,正麵對著趙寧,聲音拔高了一分:
「從頭到尾,舉薦是你,善後是你,追認軍法權也是你。趙閣老今日站在這裡說'要聽我等的意思'——敢問閣老,您聽得進去嗎?」
殿內有人開始交換眼神。
趙寧沒動。
賀世忠還沒說完。
他往前邁了半步,笏板往下一壓,語氣忽然變了——從質問變成了某種近乎嘲弄的東西:
「國朝二百年,從沒見過這樣的首輔。舉薦的人犯了事,不避嫌,反倒親自出來兜底。閣老,您這不叫'商議',這叫——」
他停了一拍,像是在掂量用詞。
「——挾天子以令諸侯。」
這幾個字砸在太和殿的地磚上,濺起一片無聲的驚雷。
朱翊鈞的手在膝上攥緊了。
馮保的臉色鐵青,嘴唇翕動了一下,但這次沒敢插嘴——
上一個插嘴的結果擺在那裡。
趙寧站著,脊背筆直。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
賀世忠不是愣頭青。
這個人能在都察院混二十年不倒,靠的不是膽子大,是分寸。
他今天說出「挾天子以令諸侯」這種話,要麼是背後有人撐腰,要麼是——
他覺得自己贏定了。
趙寧的目光從賀世忠臉上劃過,落在他身後的隊列裡。
左都禦史站得筆挺,麵無表情。
明白了。
這是都察院的第二波攻勢。
周禦史打前站試水溫,賀世忠跟進擴大戰果。
一個五品的試探,一個四品的定性。
配合得很熟練。
賀世忠見趙寧不說話,膽氣更壯了。
他轉向百官,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激昂:
「諸位同僚!高拱在兩廣擅殺朝廷命官,趙閣老不但不參劾,反倒替他追認軍法權——這是什麼?這是門戶私計!國家大事,成了他趙某人拉幫結派的籌碼!」
「今日他能保高拱,明日他就能保任何人。隻要是他趙寧舉薦的,就殺不得、動不得、參不得——那還要我們都察院做什麼?還要六科做什麼?乾脆把我們的烏紗收了,讓趙閣老一個人把朝政辦了算了!」
這話說得狠。
殿內的氣氛繃到了極限。
幾個年輕的禦史臉上已經帶了興奮之色——
言官最愛這種場麵,越是硬碰硬,越是青史留名的好機會。
趙寧依舊沒有開口。
他的沉默不是無力,但落在旁人眼裡,已經有了幾分「默認」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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