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這個問題扔給他——不是隨便問問。
趙寧站在精舍裡,腦子裡飛速地過了一遍。
嘉靖對嚴嵩是什麼態度?
恨嗎?不見得。用了二十年的人,如果真恨,早就殺了。
嘉靖恨的是嚴世藩——那個貪得無厭、目中無人、連宮裡的銀子都敢伸手的混賬東西。
嚴嵩本人?一條好使的狗,跑了二十年,腿瘸了罷了。
嘉靖不討厭嚴嵩。甚至可能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念舊。
二十年。從嘉靖二十一年到現在,嚴嵩擋在前頭,替皇上背了多少罵名。朝臣罵嚴嵩奸臣,百姓罵嚴嵩貪官,可那些事——哪一件不是嘉靖點了頭的?
所以嘉靖現在問他“怎麼看”,不是要他落井下石。
“嚴閣老在內閣二十年,辦了不少事。”趙寧斟酌著用詞,每一個字都在鋼絲上走。“東南的仗能打贏,前期的錢糧調度、兵員征發,嚴閣老出了大力。”
嘉靖的手指在折子封麵上輕輕敲了一下。
“功是功,過是過。”趙寧又加了一句。“臣以為……嚴閣老年邁體衰,確實不勝榮任。但念在多年辛勞,朝廷當有恩典。”
這番話翻譯過來就是——讓嚴嵩走,但走得體麵。別殺,別抄家。給個台階,讓老頭有尊嚴地退場。
至於嚴世藩——那是另一回事。
嘉靖沒說話。手指在折子上又敲了兩下。
精舍裡靜得能聽見香灰掉落的聲音。
“準你告假。”嘉靖把折子推到一邊,重新閉上了眼睛。“朕讓陳洪安排,沿途驛站一應供給,用內閣的規格。”
內閣的規格。
趙寧一愣。內閣大學士出京辦差,沿途驛站提供的是一等供給——換馬、備轎、地方官迎送。這個規格,比巡撫出巡還高一級。
他一個二十九歲的閣老,皇上給他這個麵子,不是給他的——是給沿途所有看見這副排場的人看的。
告訴天下人:這個人,是朕的人。
趙寧跪下磕頭。
“去吧。”嘉靖擺了擺手,沒再睜眼。“替朕看看胡宗憲。告訴他——仗打得好。”
趙寧退出精舍的時候,陳洪已經在廊下等著了。
陳洪手裡拿著一份文書,笑眯眯地遞過來。趙寧接過去掃了一眼——是沿途驛站的調令,蓋著司禮監的印。
“趙閣老路上慢些。”陳洪笑著說了一句。
趙寧拱手道謝,轉身往外走。
走出萬壽宮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宮牆上的燈籠亮了,一盞一盞,從腳下鋪到遠處的甬道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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