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戰後
天亮了，但蘇家莊沒亮。房子燒了大半，牆塌了一半，地上全是碎瓦片、破木頭、斷掉的刀矛，還有一灘一灘發黑的血。空氣裡瀰漫著焦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聞著讓人想吐。
蘇遠站在糧倉門口，一夜沒合眼。他的眼睛紅了，嗓子啞了，渾身酸得像是被車碾過。趙青禾站在他旁邊，臉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血已經幹了，她沒擦。王順從東邊走過來，胳膊上纏著布條，布條被血浸透了，紅得發黑。他走到蘇遠麵前，站住了，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死了多少？”蘇遠問。
王順低下頭。“東邊，四十七個。”
蘇遠的手攥了一下。四十七個。趙虎從西邊走過來，臉上那道新傷已經結了痂，黑黑的，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在沙漠裡走了三天。“西邊，五十二個。”
蘇遠沒說話。趙勇從南邊走過來，胳膊吊著布條，布條是阿蓮剛才給他纏的，白白的，很乾凈。他看著蘇遠，聲音不大。“南邊，三十八個。北邊，四十一個。”
蘇遠算了一下。四十七加五十二加三十八加四十一，一百七十八。加上之前巷子裡死的，加上糧倉前麵死的，三百多個。三百多個。他站在那兒，看著那些數字在腦子裡轉，喉嚨裡堵了什麼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傷的更多。”趙勇補了一句，“二百多個，輕重不一。”
蘇遠點頭。九百多人，死了三百多，傷了二百多。能打的，不到四百了。他轉身，往糧倉裡走。糧倉的門開著，阿蓮蹲在裡麵清點糧食。她的臉上全是灰，頭髮亂糟糟的，手上有血，不是她自己的，是幫傷員包紮的時候沾上的。
“糧還在？”蘇遠問。
阿蓮頭也沒擡。“還在。但少了。”
“少了多少？”
“劉黑子燒了幾間糧倉。燒了三分之一。”
蘇遠閉上眼睛，又睜開。三分之一。人少了三分之一，糧也少了三分之一。他靠在牆上，牆是涼的，石頭硌著後背，疼，但他沒動。
韓信從外麵走進來，左胳膊垂在身側，但能動了。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衣裳上的血已經幹了，變成黑紅色，硬邦邦的。他走到蘇遠麵前，站住了。“劉黑子跑回鷹嘴澗了。孫瞎子沒出來。”
蘇遠看著他。“孫瞎子沒出來？”
“嗯。從頭到尾，都是劉黑子在打。孫瞎子沒露麵。”
蘇遠沉默了一會兒。孫瞎子沒露麵。四千人交給劉黑子，自己躲在鷹嘴澗。他是在試探。試探蘇家莊的實力，試探韓信的底牌，試探趙天龍會不會來。試探完了，下次自己來。
“下次，孫瞎子自己來。”蘇遠說。
韓信點頭。“所以得準備好。”
蘇遠苦笑了一下。準備好？拿什麼準備？人少了三分之一，糧少了三分之一，房子燒了大半，牆塌了一半。他看了一眼韓信，韓信的臉上還是什麼表情都沒有。
“能守住嗎？”蘇遠問。
韓信想了想。“能。”
蘇遠看著他。韓信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蘇遠轉身走了。他走到糧倉外麵，站在空地上，看著那些活著的人。王順在給李老四換藥，李老四的胳膊上挨了一刀，傷口很深，但沒傷到骨頭。他疼得齜牙咧嘴，但嘴沒閑著，在跟王順鬥嘴。劉二靠在牆上，腿上的傷已經包紮好了，白布條纏得厚厚的，他試著站起來，又坐下了，腿使不上勁，但他沒喊疼。孫老七蹲在劉二旁邊，胳膊上挨了一刀，不能動，但嘴能動，在罵劉黑子，罵得很難聽，旁邊的人聽著，有人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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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遠看著這些人，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感覺。不是高興，是一種很複雜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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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青禾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你該睡了。”
蘇遠搖頭。“睡不著。”
趙青禾看著他，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伸手拉住蘇遠的手腕，往他那間房走。蘇遠愣了一下，沒掙脫。她的手很涼，攥得很緊，像是怕他跑了。走到房門口，她推開門，把他推進去。
“睡。”
蘇遠站在屋裡，看著她。趙青禾把門關上了。蘇遠站在那兒，站了一會兒，走到炕邊，躺下來。炕是涼的，沒燒火，但他太累了，累得顧不上涼。他閉上眼睛，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屍體、血、火、刀、矛。他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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