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殿上的情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誰笑了，誰沒笑，誰笑得勉強，誰笑得真心——這些都要記住。前世他就是吃了不記人的虧，以為所有人都是好人，結果被人從背後捅了刀子。
走到宮門口的時候，守門的侍衛朝他行了個禮。他點了點頭，翻身上馬，往榮國府走去。
馬蹄踏在青石闆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夜風從街巷裡穿過來，帶著幾分涼意。賈代善裹了裹披風，心裡想著家裡的妻兒。
他已經好幾個月沒見到他們了。
榮國府門口，燈火通明。
徐知允站在門前，手裡抱著一個兩歲的小女孩。賈赦和賈政站在她兩側，一個十一歲，一個九歲，都穿著嶄新的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顯然，他們已經等了很久。
看見賈代善的馬隊出現在巷口，賈赦挺了挺胸，把弟弟往後拉了拉，自己站到了最前麵。他是長子，要在父親麵前做出長子的樣子。賈政倒是沒什麼反應，乖乖站在哥哥身後，眼睛卻一直盯著父親騎的那匹高頭大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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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代善翻身下馬，大步走到門前。
“父親！”賈赦抱拳行禮，動作有闆有眼，像個大人。
賈政也跟著行禮，但動作慢了一拍。
賈代善看著兩個兒子，心裡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前世，他和兒子們相處的時間太少，以至於後來想管都管不了了。這一世，他要親自教導他們，讓他們長成堂堂正正的男子漢。
他伸手在賈赦肩上拍了拍，力道不輕不重：“又長高了。”
賈赦咧嘴笑了，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這個笑容讓他瞬間從一個故作老成的少年變回了十一歲的孩子。
賈代善又看向賈政。賈政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溫順，但眼神裡有一種和年齡不符的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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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課有沒有落下？”賈代善問。
“沒有。”賈政小聲說，“母親每天都要檢查。”
賈代善點了點頭，目光最後落在徐知允懷裡的小女孩身上。
賈敏才兩歲，正是認生的年紀。她趴在徐知允肩上，一隻小手揪著母親的衣領，另一隻手塞在嘴裡，偷偷用眼睛瞄著賈代善。她對這個黑瘦的男人已經沒什麼印象了，隻覺得他身上的氣味很奇怪——不是母親身上的桂花香，而是一種風沙和鐵鏽混在一起的味道。
“敏兒，”徐知允輕聲哄她，“叫父親。”
賈敏把臉埋進母親懷裡，不肯叫。
徐知允有些尷尬，正要說什麼，賈代善伸手，小心翼翼地把小女兒從她懷裡接過來。賈敏被一隻粗糙的大手托著，先是一愣，然後扁了扁嘴，眼看就要哭出來。
賈代善不慌不忙，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在她麵前晃了晃。
是一塊羊脂玉的平安扣，用紅繩穿著，晶瑩溫潤。
賈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忘了哭，伸手去抓那塊玉。賈代善把平安扣套在她脖子上，紅繩太長，繞了兩圈才係好。賈敏低頭看著胸前的玉，用小手摸了摸，忽然笑了。
那一笑，露出兩顆小米牙，像春天的花骨朵。
徐知允看著這一幕，眼眶微微泛紅。她別過臉去，假裝整理衣袖，不讓人看見。
“都進去吧，外麵冷。”她說，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
一家人進了府。徐知允早就備好了飯菜，熱在竈上。賈代善洗了手臉，坐下來吃飯。飯菜很家常——一碗雞湯，一碟清炒時蔬，一條蒸魚，一碗白米飯。他在邊關吃了幾個月的粗糧野菜，此刻吃著這些家常菜，覺得比太和殿的山珍海味還香。
賈赦和賈政坐在對麵，賈敏被奶娘抱走了。徐知允坐在賈代善旁邊，給他夾了一筷子菜。
“這次回來，能待多久？”她問。
“半個月。”賈代善說，“然後還要回玉門關。”
徐知允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皇上今天在城門口說的那些話，京城都傳遍了。”
賈代善看著她：“傳什麼？”
“傳皇上說你是‘朕的長城’。”徐知允的聲音很平靜，但賈代善聽出了她話裡的擔憂，“這話是恩寵，也是刀。你以後在朝堂上，會更難走。”
賈代善放下筷子，看著她的眼睛。
“我知道。”他說，“但我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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