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進京那天，是四月初八。
父親林瀚從揚州任上回京述職，帶著他和一幹家眷，坐了半個月的船，在通州碼頭上岸，換馬車進城。林如海今年十二歲，生得清秀白皙，一雙細長的眼睛總是微微眯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事情。他在揚州讀過五年書，師從當地名儒，經史子集都通了個大概，這次隨父進京，一是長見識，二是預備著明年參加順天府的童試。
馬車進了城，林如海掀開車簾往外看。京城比揚州大得多，街道寬闊，行人如織，兩邊的店鋪鱗次櫛比，賣什麼的都有。他正看得入神，馬車忽然停了。前麵傳來嘈雜聲，像是有人在爭執。
林瀚皺了皺眉：“怎麼了？”
隨從回來報：“老爺，前麵路口有兩家的馬車碰了一下，正在理論，路堵了。”
林瀚嘆了口氣：“繞路吧。”
馬車調頭，拐進了一條小巷。巷子窄，兩邊是高牆，牆上爬滿了紫藤，花開得正盛，一串一串的，像紫色的瀑布。林如海正看著那些花，馬車又停了。這次不是堵路，是前麵有人。
巷子中間站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手裡舉著一枝紫藤，正仰著頭往牆上看。
林如海第一眼看見她的時候，腦子裡隻閃過四個字——玉雪可愛。
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春衫，料子不是多貴重，但襯得她整個人像春天裡剛冒出來的嫩芽。頭上紮著兩個小髻，用鵝黃色的絲帶係著，絲帶的尾端垂下來，風一吹就飄。她的臉隻有巴掌大，皮膚白得像剛剝了殼的雞蛋，眉眼卻已經顯出了輪廓——眉毛細細彎彎的，像畫上去的遠山；眼睛又大又亮，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一種天生的靈動。最惹眼的是她的鼻子，小巧挺秀，從側麵看像一彎新月。嘴唇不點而朱，微微翹著，像是在跟這個世界賭氣。
她的身後站著一個丫鬟，急得直跺腳：“姑娘，快讓開，馬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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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沒動。她看著牆上的紫藤，嘴裡念念有詞：“紫藤花，一串串，掛在牆上像門簾。風吹過來搖啊搖，搖得我心花怒放。”
她的聲音清脆得像玉珠子掉在瓷盤上，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念到“心花怒放”的時候，她彎起眼睛笑了，那笑容像春天的風吹過湖麵，一圈一圈地盪開。缺了一顆門牙，但非但不讓人覺得難看，反而平添了幾分嬌憨。
馬車夫不敢走了，回頭看著林瀚。林瀚也愣住了——這是誰家的孩子？怎麼一個人在巷子裡念詩？而且，這孩子長得也太好看了。他在揚州見過不少美人胚子，但長成這樣的，頭一回見。
林如海從車裡探出頭，看見那個小女孩，忽然覺得心臟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像是有隻蝴蝶在胸口撲棱翅膀，撲得他喘不過氣。
她念完了詩，轉過身，看見了馬車。她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先看了一眼馬車，又看了一眼車夫，然後行了個禮。
“對不住，擋了您的路。我這就讓開。”
說完，她往路邊一閃，裙角帶起一陣風，把地上的紫藤花瓣卷了起來，飄飄悠悠地落在她的頭髮上。她沒有察覺，正低頭整理手裡的花枝。鵝黃色的絲帶在風中飄著，花瓣落在她烏黑的發間，像給一幅畫添了幾筆顏色。
林如海從車上跳下來，走到她麵前。走近了才看清，她的睫毛又長又翹，像兩把小扇子，忽閃忽閃的，扇得他心裡發慌。
“你剛才念的詩，是你自己作的？”
小女孩擡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像兩汪清泉，倒映著他的影子。她打量了林如海一眼，不認生，也不怯場，大大方方地說：“是啊。不好嗎？”
“好。”林如海說，聲音有些發緊，“‘搖得我心花怒放’這句，很好。你寫得真好。”
小女孩笑了，露出缺了門牙的牙床。但那個笑容實在太亮眼了，亮得林如海覺得整條巷子都亮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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