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記賬
賈代善回到正院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徐知允坐在燈下看賬本,麵前攤著一摞冊子,右手邊放著一杯茶,茶已經不冒熱氣了。她看賬本的樣子跟看書的姿勢一模一樣——脊背挺直,微微低著頭,目光從紙麵上勻速滑過,偶爾停下來,用指甲在某個數字旁邊掐一道淺淺的印子。賈代善推門進來,她沒擡頭,隻是把左手邊那杯沒動過的茶往他那邊推了推。
茶是溫的。她算準了他回來的時辰,提前換過水。
賈代善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上好的龍井,泡得恰到好處,不濃不淡。他放下杯子,把今天查到的線索說了一遍——爐號查到了,銀子是去年江南錢局鑄的,撥給了金陵府衙。金陵府衙的賬上顯示,這批銀子用於修繕貢院,經手人是金陵府同知。金陵府同知姓史,是史斝的堂侄。劉百戶說的那個酒館也找到了,在城西,店小二記得灰衣人,記得他手腕上的疤,記得他點了醬牛肉和花生米,記得他操的不是京城口音,帶南邊的尾音。忠順王府那邊也有進展,王府一個侍衛私下透了話,說暗殺當晚在後院見過一個麵生的灰衣人,長史官親自領進來的,事後就再沒見過。長史官去年納了一房妾,是史家旁支的女兒。
所有線索都指向史家。但沒有一條能直接釘死史斝。
銀子是史家經手的,但史家可以說銀子付給了營造商,營造商付給了材料商,材料商付給了無數人,誰知道哪一錠流到了劉百戶手裡。灰衣人帶南邊口音,江南來的人多了,不能因為口音就說他是史家派的。長史官納了史家旁支的女兒,滿京城都知道,納妾又不是結黨,忠順王府跟史家是姻親,姻親之間走動再正常不過。至於長史官領進王府的灰衣人是不是殺手——長史官自己咬死了說那是送茶葉的商人,送完就走了,後麵的事一概不知。
史斝把每一條線都留了活扣。看得見,拽不動。
賈代善說完了。徐知允把賬本合上,端起自己的茶杯,發現茶已經涼透了,又放下了。
“查到這個份上,夠了。”她說。
賈代善看著她。
“再往下查,就查到忠順王府的長史官頭上。長史官是忠順王的人,動長史官就是動忠順王。忠順王是宗室,動宗室就是動皇上的臉麵。”她的聲音不高,像在說賬本上一筆算不平的賬,“史斝把忠順王頂在前麵,就是要你撞上去。你撞上去,他就贏了。”
賈代善沒有說話。他端起茶杯,發現自己的茶也涼了。徐知允把兩杯涼茶倒進窗台上的花盆裡,重新沏了兩杯熱的,一杯推給他,一杯握在自己手裡。熱氣升起來,模糊了她的表情。
“暗殺當夜,你沒有死在忠順王府。六個弩手被你反殺,劉百戶被你拿了活口。史斝損失了六張弩、一個哨長、一條通到忠順王府的線。”她頓了頓,“他沒有損失銀子,沒有損失官職,沒有損失地盤。但他損失了麵子。史家策劃的暗殺,連榮國公一根頭髮都沒傷到。這件事,京營的人知道,漕幫的人知道,忠順王府的人知道。史斝花了這麼大的力氣,什麼都沒撈著。這就是他的損失。”
賈代善端起新沏的茶,喝了一口。茶很燙,燙得舌尖發麻,但他沒有放下杯子。徐知允說得對。他一直在想怎麼把史斝釘死,一直在找那條能直接鎖喉的證據線。但徐知允想的是另一件事——史斝已經輸了。不是輸在證據上,是輸在結果上。暗殺失敗了。對於史家這種靠麵子和規矩吃飯的舊勛貴來說,失敗本身就是最大的懲罰。因為失敗意味著他的規矩不管用了,意味著他的人脈和手段拿賈代善沒辦法,意味著舊勛貴圈子裡那些跟著史家走的人,會開始重新掂量掂量。
“那這筆賬就這麼算了?”賈代善問。
徐知允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確——你在說什麼胡話。
“賬記著。”她說,“但不是現在算。”
她把茶放下,從書架上抽出一本空白的冊子,翻開第一頁,拿起筆。賈代善看著她。徐知允寫字的時候手腕不動,隻有手指在動,字跡清瘦端正,跟她的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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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行:忠順王府長史官納史家旁支女為妾。
第二行:金陵府同知經手貢院修繕銀,爐號與劉百戶贓銀一緻。
第三行:灰衣人,南邊口音,虎口至腕內側刀疤,漕幫路數。
第四行:京營左衛第三哨哨長劉百戶,私調弩手六人,供出灰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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