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沒關。不是忘了,是沒必要。該來的已經從土路那頭走過來了。
白夜站在棗樹底下,手裡還攥著那麵小圓鏡。鐵皮背麵,鳥的輪廓貼著掌心,收著翅膀,歪著頭。他把鏡子塞進褲兜,手沒抽出來,指尖還搭在鏡沿上。
三個人影拐過楊樹,走上土路。領頭的穿灰外套,中等個頭,走路姿勢很放鬆,不像來抓人的,倒像來串門的。後麵兩個一左一右,步伐一致,腿抬得不高不低,像用尺子量過。灰衣人靠在棗樹另一側,看見領頭那個,下巴微微收緊。不是恐懼,是確認。像一個人等了很久的東西終於到了,鬆一口氣,緊接著又提起來。
「認識?」鐵牛問。
「以前在情報分析科坐我對麵。」灰衣人說,「叫瓦西裡。比我晚兩年進極光計劃。項目解散之後,他跟了一批資料去了西邊。」他停頓了一下,補了一句,「我以為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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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裡在院門口站住。灰外套洗得有些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但整個人收拾得乾乾淨淨。頭髮剪得很短,鬢角比灰衣人白得多,連頭頂都泛著一層銀灰色。他往院子裡看了一圈,目光從棗樹移到正房,移到東廂房窗戶,最後落在灰衣人身上。
「你果然在這兒。」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點沙啞,像嗓子被北邊的風雪刮過。「我找了你三年。」
「你找我乾什麼?」灰衣人問。
瓦西裡沒答。他從外套內兜裡掏出一個東西,擱在院門的門墩上。老胡離門最近,看了一眼,臉色變了。是把牙刷。藍色塑料柄,刷毛已經磨得炸開了花,像用了很久。牙刷柄上刻著一個名字,俄文,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小刀刻上去的。
白夜看見那三個字,手在兜裡攥緊了小圓鏡的邊緣。那個名字他見過,在謝爾蓋的名單上,第一行:科爾薩克。裂隙期記錄「左」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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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爾薩克是我的受試者。」瓦西裡說,「項目中止前一周,他在隔離室用這把牙刷柄磨尖了,捅進自己的左眼。沒死。左眼球摘除之後,他說右眼還能看見東西。不是外麵的東西,是裡麵的。他說左眼沒了之後,右眼看見的東西更清楚了。他看見自己站在隔離室門口,穿著跟他一模一樣的衣服,用他沒有被捅過的左眼看著他自己。」
瓦西裡從門墩上拿起牙刷,翻過來,背麵還有字,也是刻的。很小,勉強能辨認。藍素素走過來,低頭辨認了一會兒。
「上麵刻的什麼?」
「俄文。」她說,「『致瓦西裡。你應該讓我把右眼也捅了。』」
院子裡沒有人接話。風從土路上吹過來,棗枝輕輕晃了一下,一顆乾棗掉在屋頂上,滾了幾圈,停在瓦脊邊緣。白夜看見老胡把手裡的搪瓷缸子擱在窗台上,手指在缸沿上摩挲了幾下,沒有端起來。
「你來找我,不是為了給我看這個。」灰衣人說。
「對。」瓦西裡把牙刷收回內兜,「我來找你,是因為科爾薩克上個月死了。」
「死在哪兒?」
「死在離這兒不到一百公裡的一個鎮子上。」瓦西裡看著灰衣人,「他死的時候,左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長。不是肉芽,不是瘢痕。是一種像指甲的東西,半透明的,從空洞的眼眶裡往外頂。房東發現他坐在床邊,睜著那隻被捅瞎的又睜開了一隻新的眼睛。」
「房東報了警,法醫來的時候,那隻新眼睛還在轉。左眼,右眼,一起轉。轉的方向不一樣。法醫說他做了十幾年解剖,沒見過死人的眼睛能轉。」瓦西裡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他身後兩個人站著一動不動,像兩台關掉電源的機器。「我來找你,是因為科爾薩剋死了,下一個就是我。」瓦西裡把手插回外套兜裡,「或者你。」
灰衣人沒有馬上回答。棗樹的影子慢慢爬到院牆一半的位置,陽光從枝杈間漏下來,在地上照出一些碎光。他把手從兜裡抽出來,攤開,掌心朝上。手指一根一根彎回去,從小指開始,到拇指結束。順序跟上次白夜看見的一樣,逆著常人的習慣。白夜注意到,他彎指的動作比以前更慢了,像是在確認每一根手指都還在。
「你找到備份庫了沒有?」瓦西裡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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