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鴿走後第三天,藍素素把地圖攤在棗樹下的石頭上。這張圖是白鴿留下的,手繪的,鉛筆線條很細,標註著經緯度和幾條彎彎曲曲的等高線。地圖右上角畫了一個小圈,圈旁邊寫著三個字。她已經用示波器反覆比對過那道注視信號的方位,和地圖上鉛筆圈的位置幾乎完全重疊。
「燕山深處。」她用手指沿著一條極細的等高線慢慢往上移,「從榆樹溝往西北方向,先走省道,再拐進一條土路。土路走到儘頭,剩下的路程隻能靠走。」
鐵牛蹲在旁邊,低頭看了看地圖上的等高線間距,說這條路以前可能是一條運木材的便道,廢棄至少十幾年了,路基還在,但能不能過車不好說。他把斧頭擱在門框旁邊,站起來去檢查吉普車的輪胎和底盤。
白夜坐在棗樹下,手裡端著搪瓷缸子。水麵上漂著一小片辣椒油,是老胡早上拌黃瓜時放的。他低頭看著水麵,倒影也在看著他,同步的,沒有延遲。自從踏入諧振境之後,他對水麵上這張臉的熟悉程度反而比以前低了——以前每次看倒影都是在確認它有沒有慢半拍、有沒有眨眼頻率不對,現在不需要確認了。倒影隻是倒影,他自己是他自己。兩個他都不需要再去懷疑。
老胡從廚房裡出來,手裡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裡麵裝著掛麵、饅頭、一罐新拌的黃瓜,還有一小袋辣椒種子。他把編織袋擱在吉普車後排,又從窗台上拿了兩顆蒜塞進側袋裡。
藍素素把示波器裝進帆布包,又塞了幾盤空白磁帶、兩盒備用電池、一本謝爾蓋筆記的手抄副本,以及她自己那本筆記本——扉頁上那張境界對照表已經被她翻得起了毛邊。鐵牛把斧頭放在駕駛座旁邊的縫隙裡,手套換到左手,右手的皮手套卷好塞進後兜。白夜把搪瓷缸子裡的水潑在棗樹根下,把缸子擱在石頭上,彎腰撿了一顆石子壓在地圖上麵。石子是灰衣人臨走前在棗樹下撿的,扁圓形,邊緣已經被雨水衝得很光滑。
「那顆石子是灰衣人放的。」老胡說。
「知道。」白夜把石子扶正,壓在鉛筆圈旁邊,「讓它在這兒等。等我們回來,它還在。」
吉普車拐過楊樹樁的時候,太陽剛翻過東邊的山脊。老胡站在院門口,搪瓷缸子端在手裡,水麵上已經沒有辣椒油了,隻剩一層極淡的水光。他答應白鴿不跟著去,便在院門口站了好一會兒,直到車子消失在土路儘頭的白樺林裡。
車子在省道上開了三個多鐘頭。路兩邊先是農田,然後農田變荒灘,荒灘變矮灌木,矮灌木變白樺林。白樺樹筆直,樹皮白得發亮,陽光從樹冠間漏下來,在土路上鋪了一層碎金。鐵牛開得不快,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戴著手套的左手擱在車窗邊。斧頭插在駕駛座和扶手箱之間的縫隙裡,斧柄朝上。
藍素素坐在後排,示波器擱在膝蓋上。她每隔一段時間打開屏幕看一眼信號變化。那道注視信號的頻率極其穩定,方向從出發到現在沒有偏移過一絲一毫。它不靠近,不催促,隻是亮著。
白夜坐在副駕上閉著眼。不是睡覺,是在做練習。踏入諧振境之後他的感知範圍比以前寬了很多,如果不主動收斂,吉普車的引擎振動、輪胎碾過碎石的摩擦聲、白樺樹葉在風裡的沙沙響,會把他的察覺塞得滿滿當當。他把注意力收回到呼吸上,把所有多餘的背景噪音壓到最低。然後那一道注視就在察覺的最邊緣處安靜地亮了起來,還在原地,沒有變強也沒有變弱,就隻是亮著。
「這道注視是那個老太太?」鐵牛問。
「應該是。」白夜睜開眼。他想起白鴿描述她的那句話——「你一突破她就看見了。不是聽說的,是看見了。隔著很遠,在意識層麵有一道很亮的光。她說那是門被打開了。」
午時左右車子拐下省道,駛上一條幾乎被荒草淹沒的土路。路況比鐵牛預想的更差,碎石坑窪一個接一個,車底盤颳了幾次。土路走到儘頭,橫在麵前的是一道塌了半邊的碎石坡,坡麵上還留著幾截已經朽斷的原木——那是以前運木材的滑道。鐵牛把車熄了火,下車看了看坡道,說車隻能到這裡,後麵的路得靠走。
三人背上行李沿碎石坡往上走。坡道很陡,腳下的碎石鬆動滑落,每走幾步就有幾塊石子滾進旁邊的深溝裡回聲很久才傳上來。走了大約一個多鐘頭,翻過碎石坡之後地勢忽然平緩下來。半山腰有一小片平地,平地上長著一棵歪脖鬆。樹冠往東斜,樹乾上有一道很老的劈痕,形狀和位置跟榆樹溝棗樹上那道鐵牛用左手劈出來的斧痕幾乎一樣。鬆針落在樹下的石板上,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響。再往前是一扇木門。門環鏽跡斑斑,門板上沒有鎖,隻橫著一根已經被風化得發灰的桃木門閂,輕輕一抬就能推開。門縫裡透出一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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