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碾過最後一道碎石坡時,天還沒亮透。
鐵牛把車停在井架旁邊,熄了火。井架還是上次的樣子——鏽紅色的鋼樑戳在半空,避雷針上掛著一小截風箏線,在晨風裡無聲地飄。但井口的地麵上多了兩道車轍印,不是他們上次留下的——太新了,輪胎花紋還很清晰,邊緣沒有風化,最多兩三天。
鐵牛蹲下來用拇指在轍印裡探了探,又抬頭將轍印的方向與山坡另一側隱約的舊礦道走勢比對了一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有人比我們先到。不是重車,胎壁壓痕淺——運的是人,不是設備。」
白夜走到井口,把搪瓷缸子擱在鐵柵欄上。上次離開時他親手把柵欄虛掩上的,現在柵欄被推開了一條縫,縫寬剛好容一個人側身擠進去。不是風吹的——風推不動這麼沉的鐵柵欄。是有人進去過。他閉上眼,讓察覺往礦道深處探去。 看書首選,.隨時享
踏入諧振境之後他在背景噪音裡分辨特定信號的能力比之前強了很多。上次進礦時那種嘈雜的感覺已經沒有了——不是礦道變安靜了,是他已經習慣了。水流聲、殘餘電流聲、風在岩層裂隙裡的嗚咽,這些聲音還在,但不再乾擾他。在所有這些背景音之上,他感知到三道頻率各自獨立的慢信號。最外層是老魏從主礦區方向傳來的,比上次稍弱,但爐膛還在亮;深處有兩道互相靠攏的共振,其中一道正是他上次出礦後藍素素在示波器上新捕捉到的微弱回應,另一道是全新的,頻率更沉、更慢,像一個人蹲在黑暗中用極慢極緩的節奏敲擊岩壁——不是求救,是報信。
「三道。」白夜睜開眼,「老魏還在原地。裡麵還有兩個人。一個是在我們上次出礦之後開始回應的,另一個來得比我們想像的更早——他是從另一片廢墟裡自己走出來的,已經在這裡等了很久。」
藍素素把示波器接上外接天線,屏幕亮起來後她看了好幾秒才開口。「第三道信號不在上次掃描過的任何方向——它來自礦區更北邊。它第一次出現在榆樹溝記錄裡就是前幾天的事,方位一直沒變過,頻率太低了,像一個人在黑暗裡換了一隻更慢的手重新點亮倒影鏡。」她把天線對準北偏東方向,波形從背景噪音裡浮出來,一起一伏,間距很長,像一個人在極深極靜的水底慢慢呼吸。
鐵牛把反光繩係在井架的鋼樑上,這次他係了兩道:一道是繩頭拴在主樑上,另一道從井口鐵柵欄的門閂孔穿過,繞著井架底座多打了一圈結。他把斧頭別在腰後,手套換到左手。頭燈亮了,一道白光刺進井口,照在碎石路麵上。他回頭看白夜。「三道信號。你來帶路。」
白夜推開鐵柵欄,彎著腰第一個走了進去。礦道裡還是那股鐵鏽和濕石灰混在一起的刺鼻氣味,洞壁上滲出來的水珠在頭燈光束裡閃著冷光。他沒有走上次那條路——上次是追蹤火星子,火星子已經收了。這次他要找的是那道更沉更慢的回應,它在更深處,在礦道最北邊的岔道裡。他走到第一個岔路口,沒停;走到第二個岔路口,在左側塌方段前麵站了幾秒,讓察覺往碎石縫隙裡探進去。那道信號不在塌方後麵。他繼續往北走。
走到第三個岔路口時,他在洞壁上看見了一個符號。
不是粉筆字,是指甲刻的。很淺,刻在洞壁的水泥噴層上,形狀不是箭頭,是一道彎曲的弧線,像倒影鏡裡被指甲反覆劃過的那條弧線。弧線的一端指著更深的支路,另一端的刻痕從弧線尾端開始筆直地劃向洞壁深處。他認出這個符號的方向——與他在那座洞室倒影鏡背麵找到的標記完全一致。
「他在這裡做了記號。不是給自己做的——他已經不需要記號了。是給後來的人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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