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輸班蹲下來,撿起一隻斷掉的翼骨,在手裡轉了轉,然後抬起頭,看著墨翟。
「師兄,你花了三年,飛了一天就墜了。你看看我的——三日不下。」
公輸班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帶著笑,但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的痛快。
「我這個,應該算是最精巧的機關了吧?」他把那根翼骨在手裡轉了一圈,「師兄,您覺得呢?」
墨翟沒有說話。他轉身回到工坊,花了一刻鐘,削了一塊車轄。三寸之木,一刻之功。方方正正,毫不起眼,邊緣有些毛糙,像是隨手削出來的。他拿著那塊木轄,走到公輸班麵前,將它托在掌心。
「三寸之木,一刻之功。裝上車,五十石的貨物就能穩穩噹噹地運到該去的地方。」
公輸班看著那塊木轄。它沒有他的木鵲精巧,沒有齒輪,沒有翼麵,沒有那些讓人驚嘆的機關。它隻是一塊木頭。三寸長。一刻成。但它能讓車子多載五十石糧食。
「你這個……」公輸班皺了皺眉,「這算什麼?誰不會削?」
墨翟沒有說話。第二天,他去找角先生。公輸班也在。墨翟把木鵲和車轄都擺在案上,問角先生:「先生,您說,什麼是巧?」
角先生看了看木鵲,又看了看車轄,沒有說話。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然後放下,看著兩個弟子。
「你們自己覺得呢。」
公輸班先開了口。他拿起那隻木鵲,托在掌心,眼睛裡閃著光。
「先生,我花了三個月,造出了這隻木鵲。您看這翼骨,削得薄如紙,卻韌如筋。您看這齒輪,咬合得嚴絲合縫。您看這絹麵,塗了三層桐油,風吹不破,雨打不濕。它能在天上飛三天三夜,不掉下來。」
他把木鵲放在案上,看了墨翟一眼。
「師兄的木鳶,飛了一天就墮落了。」
角先生沒有說話,轉過頭看著墨翟。
墨翟拿起那塊木轄,放在掌心。
「先生,相比起師弟所製造的木鳶,我花了一刻鐘,削了這塊車轄。它不起眼,但裝上車,五十石的貨物就能穩穩噹噹地運到該去的地方,能提升車子的運輸效率」
他頓了頓。
「師弟的木鵲,能在天上飛三天三夜。可那天他跑到我麵前,眼睛發亮,說——『師兄,你說這木鵲要是飛到敵人城上空,投下火種,燒他們的糧倉,豈不是比什麼攻城車都厲害?』」
墨翟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公輸班心上。
「我當時沒有說話。後來我花了三年造木鳶,不是為了飛得比他高、比他久。我是想告訴他——木鳶也好,木鵲也好,飛起來不是為了殺人。所以我花了一刻鐘削了這塊車轄。三寸之木,一刻之功,救人,養人,活人。」
他看著公輸班的眼睛。
公輸班愣住了。他想反駁,張了張嘴,但什麼也沒說出來。他低下頭,看著案上那隻木鵲,又看了看墨翟手裡的木轄,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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