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薇一下又垮了。
她寧願看人漲紅臉,指著自己鼻子問:
你一個金尊玉貴的大小姐,自己沒錢買不成,何苦要來為難我?
也不要他如眼前這般,半點脾氣也無,順從到仿佛一個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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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的願意陪自己出遊嗎?
還是看在她父親麵子上,看在顧府恩情的份上,勉為其難出來應付她幾下?
沅薇什麼也沒說,轉身出了琳琅閣。
拋下他,獨自坐上了馬車。
回府之後,四個貼身婢女圍在一起,議論半天都沒得出個結論。
最終隻能問:「姑娘究竟在氣什麼呢?」
「我……」
十五歲的沅薇被問住了。
是啊,那人待她謙和有禮、有求必應,在旁人看來,又有什麼可氣?
可她就是不滿意。
在那個窮書生麵前,自己仿佛不是顧沅薇,而是「顧家的恩情」。
他的所有好,都是對「恩情」,而不是對自己。
這些話,她沒說出口。
隻是暗下決心,再也不主動去見那窮書生了!
可誰想,隔兩日,別院照顧他起居的施媽媽來了枕月居。
把一個精巧的紫檀木盒,交到她手中。
「這是湛哥兒要我送來的,說是早跟姑娘說好了。」
沅薇打開一瞧,正是那個濃紫翡翠鐲。
那個連新衣裳都不捨得為自己添一件,借居顧府四年卻過得如同苦行僧一般的窮書生,竟然真的一擲千金,給她買了這個沒用的破鐲子!
他甚至都不肯親自送來!
他究竟有多不願見到自己?
沅薇抄起紫檀木盒,在一眾婢女僕婦的驚呼追趕中,徑直闖入那個簡陋別院。
「你哪來的銀錢?」見麵第一句,便是問。
少年興許沒料到要見客,身上春衫比平日還要寒酸,肩頭甚至打著個小小的補丁。
放下手中書卷,他斂眉道:「京中有位員外,三千兩求我作畫。」
「你是什麼人?你的畫就這麼值錢?」
「這三千兩買的是什麼,你心裡不清楚嗎!」
沅薇簡直怒不可遏,「到底窮鄉僻壤出來的,眼皮子就是淺,我父親供你念書科考,你卻半點不知愛惜羽毛!」
她從沒在一個男人身上受過這種窩囊氣,就算是當初的太子哥哥,叫她驚叫她駭,也沒叫她這麼氣過。
她在那一刻想,她再也不要見這個窮書生了。
再也不要被他牽著心神走……
打開檀木盒,取出鐲子,「你以為傾儘所有,送我個貴重鐲子,我就該高看你一眼?」
「我告訴你,這種成色的東西我多得是!你送的,並不會叫我格外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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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當著人麵高揚手腕。
「叮」一聲!五百兩的翡翠鐲,墜地摔得四分五裂。
她以為,這下總能激怒他。
可那人視線隨翡翠墜地,再抬眼時,眉目依舊寂寂,難尋半分動容。
「此物既贈與了小姐,小姐想怎麼處置,都可以。」
沅薇真要瘋了。
總歸是最後一回相見,有些話也不必再藏著掖著。
「你以為你在報恩嗎?你以為忍著我讓著我,送我些東西,就能償還顧家對你的恩情?你……」
「不是。」
那人忽而難以自控般,邁上前一步。
沅薇第一次從他嘴裡聽見反駁,第一次在那張臉上,看出些起伏心緒。
鄭重其事的,他說:「不是報恩。」
真奇怪,他隻說了這四個字。
卻好像千言萬語,好像海誓山盟,什麼都說了。
胸口堵著的那團悶氣,也似春來萬物復甦,冰雪一般儘數消融,轉而東風夜放花千樹。
沅薇改主意了。
這不是她最後一次見這窮書生。
往後每一日,她都要見到他。
少女高傲的下頜揚起,開口依舊帶著點頤指氣使,「許湛,把這鐲子拚好,再親自給我送來。」
離開那簡陋別院時,她忍不住悄悄回頭。
看見那窮書生蹲到地上,一片一片,將她摔碎的翡翠拾入掌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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