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案子,把所有文書歸類捆綁,標簽貼正,放進櫃子裡。收筆很輕,但捆紮得很緊。他紮好最後一捆,把繩結勒緊,用手指試了試鬆緊。
當天下午,他去刺史府見周刺史,把複核結果做了交接。周刺史的態度比剛來時客氣了不少,臉上又有了笑意,但笑意之間多了一層謹慎。他讓人沏了好茶,問張主事回長安之後打算。張文恭說聽房相安排。周刺史點了點頭,把他送出府門時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似乎想說什麼,最後隻拱了拱手,說一路順風。
十二月中,張文恭回到長安。他是和信使一起騎馬回去的,到長安時天已經黑了。城牆上的燈籠在風裡晃著,昏黃的光圈一明一滅,映在乾冷的石板上。他從側門進了城,先把四捆文書送回戶部,然後回住處洗了把臉。
臉上被風吹得又乾又紅,嘴唇上的裂口結了幾層痂,一洗就破,滲出血絲來。他對著銅鏡看了看自己的臉,銅鏡裡的人瘦了,顴骨高了,眼睛比去岐州前更深了一些。
第二天他給任東寫了一封信。信裡沒有說自己吃了多少苦,隻說了三件事:岐州三縣瞞報清查完成,查出兩萬七千畝;為首阻撓的三家大戶已被罰沒田產,杖六十;他已經回到長安,等待下一步安排。
信寫得很短,收筆時在一筆末尾頓了一下,在紙上留了一個小小的墨點。他把信折好,和懷裡那些記著名字的紙一起放進抽屜。抽屜裡已經攢了好幾封任東的回信,最早的信紙邊角都起了毛,最近那封上的六個字字跡還很清晰——“不急。把名字記好。”
貞觀元年的最後幾天,關中的天氣冷得厲害。北風夾著雪粒從漠北一路刮下來,打在窗紙上簌簌作響。張文恭在戶部的值房裡坐了一會兒,窗外老槐樹的枝丫上積了一層薄雪,偶爾有麻雀落在上麵,抖一下羽毛,積雪簌地落下一小撮。他把岐州帶回來的自報單彙總冊翻開又合上,合上又翻開。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數字在紙頁上安靜地躺著,和窗外的雪一樣靜。
他想起了先生說過的話。先生說過,田籍是地之根,根清則樹穩。岐州的根清了一截,關中的根還有很長的一截埋在土裡。他不知道接下來會被派到哪裡去——雍州、華州,或者是更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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