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工業標準的荒原是折損了蘇笙的「兵卒」，極端環境的生理崩潰是動搖了劇組的「軍心」，那麼接下來的這第三個困難，則幾乎是要從物理規律上，徹底扼殺《流浪地球》的降臨。
蘇笙在大興影棚裡搭出的實景固然硬核，但《流浪地球》真正的震撼在於宏觀視角：那一萬台頂天立地的行星發動機，那拖著長長等離子光柱的地球，那近在咫尺、充滿了壓迫感的木星大紅斑。這些畫麵，每一幀都由數以億計的多邊形組成。
「蘇導，出大事了。」
視效總監老張推開導演辦公室門時，眼裡的紅血絲厚得像是剛從火場裡爬出來。他把一台筆記本電腦重重砸在蘇笙麵前，屏幕上是一個正在崩潰的進度條。
「咱們國內目前所有的渲染農場，包括那幾家做網遊特效的，加在一起也跑不動咱們的數據。第一組『木星引力激盪』的鏡頭，單幀渲染時間需要40個小時。蘇導，那是一秒鐘24幀的電影！按照這個速度，咱們得從石器時代渲染到宇宙毀滅！」
蘇笙盯著那個卡死的進度條，手裡的原子筆被他生生折斷。
他原本寄希望於歐美那邊的側翼項目能置換回頂級的算力資源。
可正如前文所述，孟字義在北美遭遇了資本的「集體靜默」。
華納、派拉蒙那幫老外一邊垂涎蘇笙的藝術直覺，一邊在技術出口上築起了鐵幕。
「他們不僅漲價，還限製了我們的雲渲染帶寬。」蘇笙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磨刀，「他們想看我們在這場『算力戰爭』裡活活餓死。」
這個困難的可怕之處在於，它不是靠砸錢或者拚命就能解決的。
在2013年的技術環境下，高性能渲染軟體幾乎全都是歐美閉源的。
蘇笙手裡空有範兵兵抵押房產換來的現金，空有趙莉穎磨破手掌拍出來的素材，卻像是一個手裡攥著金磚的原始人，怎麼也推不動那台名為「數字工業」的精密機器。
「找過『天河一號』嗎？」蘇笙抬頭問。
「找過了，那種級別的超算在排期搞氣候模擬和核能研究，咱們一個拍電影的，根本排不上號。」老張絕望地抓著頭髮，「蘇導，要不……咱們降一下模型精度？或者把那些大全景改成手繪背景板？」
「不行！」蘇笙猛地站起來，語氣狠厲得像是一頭困獸，「精度降下去，這就不是《流浪地球》，這是《雷鋒的故事》3D版！我要的是讓觀眾在電影院裡感受到那種星球級的寒冷和宏大，少一個多邊形，那種質感就毀了。」
為了解決算力問題，蘇笙開始在燕京、魔都兩地瘋狂奔波。他去見那些網際網路大佬，去見那些在實驗室裡搞GPU並行計算的極客。
在那半個月裡，他平均每天隻能睡三個小時。他的眼神從清亮變得深邃，最後變得有些可怖的狂熱。他不再是那個在片場溫文爾雅的藝術導演，他變成了一個在數字荒原上尋找火種的普羅米修斯。
也就是在這樣一個被絕望籠罩的午後，蘇笙為了去見一位能協調民用超算資源的神秘學長，獨自駕車前往位於燕京郊區的一個高新科技園區。
那是他最狼狽的一段時光。
因為連日熬夜，他穿著一件被油漬和咖啡漬弄得斑駁的工裝外套，頭髮淩亂，滿臉胡茬，看起來像個在路邊修挖掘機的。由於大興那邊的片場車輛被徵用去拉道具，他開的是一輛已經快報廢的國產皮卡，排氣管還帶著噗嗤噗嗤的黑煙。
燕京郊區的環路口，陽光被層雲遮得有些曖昧。
蘇笙腦子裡全是一串串關於「光線追蹤算法」的數據，他的手腳因為疲勞有些僵硬。就在他分神思考如何繞過歐美的軟體壁壘自研渲染引擎時，前麵的白色保姆車突然一個急剎。
「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蘇笙的皮卡車頭結結實實地親在了那輛豪華保姆車的屁股上。
「……該死。」蘇笙低聲罵了一句，頹然地把頭靠在方向盤上。在這個他最缺時間、最缺精力的時候，偏偏撞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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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姆車的門很快被推開。先跳下來的是一個滿臉焦急的胖經紀人，接著，是一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修長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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