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一口可樂。
這一次喝得很多，瓶裡的液麵下去了一大截。
喉結又動了一下，這次更用力，像在咽一塊咽不下去的東西。
“後來她說需要一筆錢，我不肯給，她就鬧。”
他把“鬧”字說得很輕。
輕到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到我單位鬧，到我家裡鬧，找我老婆談，最後還鬧到了法院---要青春損失費。”
他停下來。
超市裡很安靜，冰櫃的壓縮機嗡嗡地響，像某種動物在打鼾。
門外有人走過，腳步聲很遠，像從另一個世界傳過來的。
“我老婆差點自殺。”
周建華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可樂瓶。
瓶身上的水珠順著瓶壁往下流，流過他的手指，滴在他的褲子上。
灰色的褲子上印出幾個深色的水印，像一朵一朵小小的花。
“我最後給了她五十萬，她才消停。”
他把可樂瓶放在塑料凳子上，往後靠在椅背上。
椅子發出一聲更大的吱呀，像在抗議。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
向明君看著他。
周建華從夾克口袋裡摸出一包煙。
紅塔山，軟包，已經癟了。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打火機打了兩次才打著。
火苗在煙頭上舔了一下，煙就著了。
他吸了一口，煙霧從他的鼻子和嘴裡同時冒出來，在他臉前散開。
“她從頭到尾都覺得自己是受害者。”煙霧裡，他的聲音聽起來很遠。“她覺得男人睡了女人就得給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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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吸了一口。煙頭的火光暗了一下，又亮起來。
“兄弟，我勸你，舍財免災，五十萬，買個平安，否則，她會沒完沒了地纏上你，又不犯法，但會毀掉你的一切。”
向明君看著那些煙霧。
它們在空氣中慢慢擴散，變淡，最後消失。
但味道還在，煙味，還有一種從周建華身上散發出來的、說不清的氣息---不是汗味，不是煙味，是那種一個人在同一個地方坐了太久之後，身上長出來的味道。
“那你現在呢？”向明君問，“你覺得平安了嗎？”
周建華沒有立刻回答，他吸了一口煙，吐出來。
煙霧在兩人之間升騰，把周建華的臉變得模糊了。
向明君隻能看到他的輪廓---一個駝背的、頭髮花白的、坐在塑料椅子上的輪廓。
“因為這事，我丟了工作，老婆跟我離婚了，孩子跟了她，我一個人開超市。”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煙。
煙灰積了一截，沒彈，自己掉下來了，落在他的褲子上，灰色的粉末在灰色褲子上幾乎看不出來。
向明君站起來，把那瓶沒開的可樂放在收銀台上。
“周大哥，謝謝你。”
周建華擺了擺手，沒有看他。
向明君轉身推開門，風鈴又響了一聲，叮鈴。
陽光照在臉上，很刺眼。
他眯了一下眼睛。
向明君回到宿舍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開了燈，日光燈閃了兩下才亮起來，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他把鑰匙放在桌上，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坐下。
他把那個牛皮紙信封從背包裡拿出來，抽出調解書複印件，又看了一遍。
五十萬。
周建華給了五十萬。
然後工作沒了，老婆沒了，孩子沒了，一個人開超市。
他拿起手機，撥了陳律師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了。
“陳律師，我是向明君，上次找您諮詢過的。”
“向老師，你好，怎麼了，事情有進展？”
“我想問，如果我給她錢，她以後還會再要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向老師，我跟你說實話。
這種事情，我沒有辦法給你一個確定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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