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筠看著她,隻見禾娘那雙杏眼裡寫滿了糾結與擔憂,眉頭微微蹙起,像隻受了驚的小鹿,又像是怕她被什麼壞人騙了去。
那副小心翼翼、替人操碎了心的模樣,真是……可愛得緊。
周筠心頭一軟,忍不住伸手捏了捏禾娘緊繃的臉頰,語氣裡帶了幾分調侃,卻又透著認真:
「行了行了,小禾苗,別把眉頭皺得跟個小老頭似的,再皺都要長皺紋了。」
禾娘眨了眨眼,沒說話,隻是那雙濕漉漉的眼睛依舊定定地看著她。
周筠嘆了口氣,收起了玩笑的心思,目光投向遠處漸漸沉下去的暮色,聲音輕得像是一陣煙:
「小禾苗,你覺得我嫁給顧宴,一定是好事嗎?」
禾娘怔住了。
她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麼,周筠卻像是早已知道她的答案一般,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定是同我爹還有我那繼母一樣……想著,我與顧宴門當戶對,同是……同是京城紈絝…相配極了…」
周筠說著,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無奈與不甘。
「可我不喜歡。」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
「我不喜歡顧宴,也不喜歡他那孬種的樣子,我不喜歡被人當成一件物品,一件可以用來聯姻、用來鞏固家族利益的工具。」
她轉過頭,看著禾娘,眼底閃爍著一種禾娘從未見過的光芒,那是嚮往自由的熾熱。
「小禾苗,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
禾娘搖搖頭。
「我最怕的,是被關在這四方院子裡,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看著天邊的雲捲雲舒,卻連邁出大門一步都要看人臉色。」
她說著,握緊了禾娘的手,掌心滾燙。
「我爹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嫁個好人家,相夫教子,便是我最大的福氣。可我不信。我不信我這輩子就隻能困在這後院裡,等著男人回家,等著孩子長大,然後慢慢老去。」
暮色四合,晚風捲起地上的落花,吹亂了周筠的髮絲。
周筠望著天邊最後一抹橘紅沉下去,指尖還殘留著禾娘掌心的溫度,她忽然輕聲問:「小禾苗,你見過大漠的日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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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娘聞言愣了愣,輕輕搖頭。
「我聽人說,大漠的日落不是這樣的。」
她抬眼望向遠處模糊的天際,輕聲說。
「不是被院牆框住的一小片,是鋪天蓋地的金紅,把沙丘都染成熔金,風卷著沙礫,連天地都開闊得能裝下所有心事。」
頓了頓,周筠又問:「那江南的煙雨呢?你見過嗎?」
「不是後院裡被雨打濕的海棠,是烏篷船搖過青石板橋,雨絲斜斜織著,把白牆黛瓦都暈成一幅畫,撐著油紙傘走在巷子裡,連呼吸都是濕潤的、溫柔的。」
她的目光落回禾娘臉上,眼底的熾熱又添了幾分悵然:「我沒見過,可我總想著,世上該有這樣的地方,不是四方的院子,不是別人的附庸,是能讓我自己走、自己看的天地。」
禾娘聽著,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想起那座小院,想起日復一日等著門被敲響的日子。
她也沒有見過大漠的日落,沒有見過江南的煙雨。
她見過的最好看的地方,是城外的桃花林,還是今年春天顧宴帶她去的。
她垂下眼,手指絞著袖口,心裡頭像有一團亂麻。
筠姐姐說得對,世上該有那樣的地方,不是四方的院子,不是別人的附庸。
可她不是筠姐姐……能夠生出那樣大的勇氣,去看遍世間萬水千山…
周筠的聲音把她從思緒裡拉回來。
「小禾苗。」
她拍了拍禾娘的肩膀,嘴角翹起一點狡黠的笑。
「先不說什麼開鋪子了,我已經讓人遞信給他了。」
「在你那院子裡相見。」
禾娘:………………
郎君的未婚妻跟外男會麵,在她這個外室的院子裡?
這……是什麼糟心事啊!
周筠看著她那副呆住的模樣,笑得更開心了,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嫁人嘛,我周筠自是不能如了我那繼母的意願的。」
她直起身,拍了拍裙擺上並不存在的灰,語氣輕快得像是在說今日天氣真好。
「所以小禾苗,你那院子,借我用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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