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壯血氣，養根基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青石闆路還帶著夜裡的潮氣，烏程縣的東西兩市就已經醒了。
茶館裡的爐子早就燒上了，茶博士拎著大銅壺來回走，滾水衝進茶碗的聲音，嘩——茶葉打著轉兒舒展開來。
這家茶館，一碗大茶，一碗加了滷蛋的幹挑麵，五文錢。
便宜，實惠，管飽。
之前每天早上打這兒經過，他隻是看一眼，從來沒進去過。那會兒身上那股味兒，進去也是給自己找不自在。
今天不一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衣裳——淺灰色粗布，不是什麼好料子，洗得有些發白了，可乾乾淨淨，湊近了聞，隻有皂角的味兒。
出門前他還特意對著水缸照了照，把領子鋪平了。
陳平撩開門簾進去，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
“一碗大茶，一碗幹挑麵，加個滷蛋。”
茶博士應了一聲，轉眼茶就上來了。
粗瓷碗，茶葉沫子，滾水一衝，顏色就下來了。
陳平捧起來喝了一口，燙嘴，可燙得舒坦。
麵也上來了。
筷子粗細的鹼水麵，拌著豬油、醬油、蔥花，油亮亮的。滷蛋臥在最上頭，醬色滲進了蛋黃邊兒。
陳平挑起一筷子麵，吸溜一口。
香。
滷蛋不捨得吃，打算留到最後慢慢嚼。
周圍熱熱鬧鬧的，堂客們談天說地，陳平邊吃邊聽，嘴角不知什麼時候翹了起來。
活了六十年，頭一回覺得——活著這事兒，有了一點具象化。
可惜，聽著聽著就變了味兒。
“……聽說了沒？黑虎寨前兩天又下山了，城北三十裡那個劉家村，搶了個精光，還殺了七八號人。”
“何止啊，我聽說的版本是殺了十幾個，女的都被帶走了。”
“娘娘山那幫女菩薩最近又下山了，三個過路的行商被帶上了山。”
“享福了，起碼是快快樂樂死的。”
“小刀會和青衣幫昨夜在城西火拚了，死了兩個，傷了十幾個。”
陳平嚼著最後一口滷蛋，聽著這些話，心裡頭那點熱氣慢慢涼了下來。
對嘛，這才正常。這才是這個世界的常態。
“哈哈，陳老頭，你還沒死啊！”
陳平擡頭，一個中年漢子站在桌邊，正沖他笑。
麵熟，可一時想不起來是誰。
那人一屁股在他對麵坐下，朝茶博士喊了一嗓子：“一碗大茶，一碗麵，加兩個滷蛋！”喊完扭過頭，咧著嘴，“咋，不認識啦？李峰！你這老糊塗，真是記不住人。”
陳平愣了一下，仔細端詳。
想起來了。二十多年了。
那時李峰才十五六歲，頭一回收保護費，就是在陳平的攤位上要的。那會兒這小子瘦得跟麻稈似的，收錢的時候手都在抖。
可眼前這個人……變化太大了。
左耳沒了，剩個黑乎乎的窟窿。左腿明顯跛著，坐下的時候得扶著桌沿。臉上兩道疤，從眉骨拉到下巴，把一張臉扯得有些歪。
李峰也在端詳他，眼神上上下下掃了一遍：“陳老頭，你除了老點，變化不大啊。”
陳平乾笑兩聲：“二十年了，變化多少還是有的。”
茶水上來了，李峰端起來灌了一大口，抹抹嘴：“後來怎麼不擺攤了？”
陳平心裡頭罵了一句：還不是因為你們這些小王八羔子拿得太狠！
那會兒這兔崽子天天來，拿保護費拿上癮了，還要喊他“峰哥”，喊得稍微小聲點，攤子都給掀了。
嘴上卻說：“生意不好，就沒再幹了。峰哥呢，還在小刀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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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峰聽到“小刀會”三個字，臉上的笑僵了一下，眼神暗了暗。過了幾息，才擺擺手：“老早不在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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