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京城。
通源錢莊的東家，京城四大錢莊之一的掌門人，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死了。死因是飲酒過量，嘔吐物嗆入氣管，活活憋死在自己的床上。
茶餘飯後，京城的百姓們又多了一樁談資。
有人說他是作惡多端，遭了天譴。有人說他是喝到了假酒，被人下了套。還有人說他是因為劉家的案子遭了報應，劉員外的冤魂來找他索命了。
說什麼的都有。
但沒有人把這件事和陳小北聯繫起來。
一個小小的仵作，怎麼可能殺得了錢大友？
更何況，驗屍的就是這個仵作自己。驗屍格上寫得清清楚楚——酒後猝死。
都察院都定了案，誰還敢說三道四？
清心茶舍。
秦老闆將一杯新沏的龍井推到陳小北麵前，茶湯碧綠澄澈，香氣清幽。
“恭喜陳仵作。”
她的聲音依然溫婉，但眼底藏著一絲笑意，“大仇得報。”
陳小北端起茶杯，卻沒有喝。
“這不是報仇。”
他的聲音很輕，“是自保。”
“有什麼區別嗎？”
“報仇是為了洩憤，自保是為了活下去。”
陳小北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湯上，“錢大友不死，我就會死。我隻是選擇了活下去。”
秦老闆看著他，眼中的笑意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的打量。
“陳仵作，你知道嗎？”
“知道什麼？”
“你今天驗屍的時候，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事，讓我想起了一個人。”
“什麼人？”
“一個我曾經在江南見過的老仵作。”
秦老闆的目光變得悠遠起來，像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那個老仵作驗了一輩子屍，經手的案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他跟我說過一句話——‘驗屍不難，難的是驗完之後，還能睡個好覺’。”
她看著陳小北，“你今天晚上，能睡個好覺嗎？”
陳小北沉默了。
良久，他端起茶杯，一口飲盡。
“不知道。”
他站起身，“但我明天早上，還會照常醒來。”
然後他轉身離開了茶舍。
柳如霜跟在他身後，依然保持著三步的距離。
兩人走在回都察院的路上，誰也不說話。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在青石闆路麵上交疊在一起，像是一幅沉默的剪影畫。
“你在想什麼？”
柳如霜忽然開口。
陳小北的腳步頓了一下。
“我在想秦老闆問我的那個問題。”
“能不能睡個好覺？”
“嗯。”
他仰頭看著天邊的晚霞，“我殺了人。不管出於什麼理由，我殺了人。我是一個醫生，醫生的手應該是用來救人的。但我用它殺了人。”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疲憊，“我知道錢大友該死。他不死，我就會死。說不定還會連累你，連累張大人。可是……”
“可是你還是過不了自己那一關。”
柳如霜替他說完了。
陳小北苦笑了一聲，“對。”
柳如霜停下腳步。
陳小北也停了下來，轉頭看她。
夕陽的餘暉落在柳如霜的臉上，將她清冷的麵容染上了一層暖色。她的眼睛裡倒映著天邊的霞光，像是有火焰在燃燒。
“我六歲的時候，第一次殺人。”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殺的是我師父的仇家。一個殺了我師娘和兩個師兄的惡人。師父追蹤了他三年，終於在塞外找到了他。師父把他製服之後，把劍遞給我，說——殺了他。”
“你殺了嗎？”
“殺了。一劍刺進他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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