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城的中秋，是一年中最熱鬧的時候。
天還沒黑，大街小巷就掛滿了花燈。兔兒燈、蓮花燈、走馬燈，一盞一盞次第亮起，把整座城池映得流光溢彩。賣月餅的鋪子排起了長隊，桂花糕的香氣從巷子深處飄出來，和著糖炒栗子的焦甜味，把整條街都熏成了甜膩膩的。孩子們提著燈籠在人群中穿梭，笑聲尖叫聲此起彼伏，像一群撒歡的麻雀。
皇城的城牆下，更是人山人海。按照大梁朝的慣例，中秋夜皇城會燃放焰火，與民同樂。焰火由工部專人製作，在皇城城樓上施放，屆時漫天華彩，整座永安城都能看到。這是京城百姓一年中最期盼的盛事之一。
陳小北站在皇城正門外的廣場上，仰頭看著那座高達十餘丈的城樓。城樓的飛簷上掛滿了紅燈籠，將整座城樓映得通紅。工部的工匠們正在城樓上忙碌著，將一箱一箱的焰火搬上去，碼放在預定位置。從廣場上看過去，那些工匠的身影在燈籠光裡晃來晃去，像皮影戲裡的人偶。
他的光頭在燈影中鋥亮，像一顆剝了殼的雞蛋，引來不少路人側目。一個牽著孩子的大嬸走過時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孩子直接伸手想摸，被他躲開了。
“天火的落點，是皇城。”
柳如霜站在他身邊，聲音壓得極低。她今天穿著一身深色勁裝，長劍用黑布裹了，背在身後。麵紗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清冷的眼睛。
“公孫芷的壁畫上，天火從雲端降落，落向永安城。城牆上刻著‘永安’兩個字。那幅壁畫畫的是火蓮教的終極計劃——在中秋夜，皇城燃放焰火的時候，引爆地宮裡囤積的火藥。”
她的目光掃過城樓上那些碼放整齊的焰火箱子，“如果她把火藥混在焰火裡，一起運上城樓……”
陳小北接過話頭，聲音冷得像冰，“中秋夜，皇城城樓上站著的，不止有工部的工匠。還有皇帝、皇後、皇子公主、滿朝文武。中秋焰火是皇家與民同樂的盛典，按照慣例，皇帝會帶著後妃和皇子登上城樓，與百姓共賞焰火。如果火藥在城樓上引爆，整座城樓都會被炸塌。皇帝、後妃、皇子、滿朝文武，一個都跑不了。”
大梁朝的中樞，會在最喜慶的夜晚，被一朵火焰蓮花吞噬。
這就是公孫芷等了十幾年的“時機”。這就是她所謂的“天火”。
廣場上的人越來越多，摩肩接踵。禁軍雖然增派了人手，但在這樣的人潮中，想要找出幾個混在百姓中的火蓮教眾，無異於大海撈針。禁軍士兵們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人群，額頭上都滲著汗。
“她會在哪裡？”柳如霜問。
陳小北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從城樓上移開，緩緩掃過整個廣場。賣糖葫蘆的小販、表演雜耍的藝人、提著花燈的孩童、挽著手臂的年輕夫婦、拄著拐杖的白髮老翁……每一張臉都在笑，每一雙眼睛都在期待焰火。
公孫芷就藏在這些人裡麵。
她是火蓮聖女，在慈悲庵講經七年，最擅長的就是偽裝。她可以是賣花的小姑娘，可以是進香的老嫗，可以是抱著孩子的婦人，可以是任何一張平凡無奇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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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陳小北知道，她不會偽裝成任何人。
因為今天是她的大日子。
她等了十幾年的日子。
她一定會親眼看著天火降臨。
“城樓。”
陳小北的聲音忽然響起，“她在城樓上。”
“什麼？”
“她不會躲在廣場上看。她要站在城樓上，站在天火降臨的地方。她要以火蓮聖女的身份，親眼看著大梁的皇帝和滿朝文武在她腳下灰飛煙滅。”
他的目光鎖定了城樓最高處——那是皇帝觀禮的位置，視野開闊，可以俯瞰整座永安城，“然後她會站在那裡，看著這座城池陷入火海。那是她等了十幾年的畫麵，她絕不會通過別人的眼睛去看。”
柳如霜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城樓最高處的平台上，工匠們正在做最後的檢查。其中一個人，穿著工部工匠的褐色短褐，頭上紮著灰布頭巾，佝僂著腰，動作和其他工匠沒有任何區別。
但那個人的手，不對。
工匠的手應該是粗糙的，布滿老繭和傷痕。那個人的手雖然也塗了灰，但手指修長，指節勻稱，掌心沒有長期握工具磨出的硬繭。那不是工匠的手，那是握筆的手，是撚針的手，是——
公孫芷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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