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安郡主的閨房在安王府後宅深處，是一座獨立的小院，名叫“寧香閣”。院子裡種著一株老桂樹，樹下是一架鞦韆，鞦韆的繩索上纏著褪了色的紅綢——那是郡主小時候綁上去的，十幾年了，紅綢已經褪成了淺粉色。
閨房裡陳設雅緻，帶著未出閣少女特有的氣息。紫檀拔步床掛著淡紫色的帳幔，妝奩上擺著銅鏡和脂粉盒子，衣架上搭著一件綉了一半的帕子——帕子上繡的是一對並蒂蓮，隻綉完了一朵，另一朵還隻有輪廓。繡花針還插在帕子上，線頭垂著，像是綉到一半忽然放下了。
陳小北走到妝奩前。妝奩是紫檀木的，雕刻著纏枝花紋——和郡主衣裙上的綉紋風格一緻，顯然是同一批工匠做的。他拉開最底層的抽屜，裡麵果然有一隻銅製的小匣子。匣子上掛著一把小銅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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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鑰匙呢？”
孫嬤嬤搖頭，“鑰匙郡主貼身帶著，從來不讓人碰。”
陳小北從懷中取出兩根銀針——不是驗屍用的穿刺針，而是更細更短的那種。他將銀針插入鎖孔，手指輕輕撚動。三息之後，哢嗒一聲輕響，鎖開了。孫嬤嬤看得目瞪口呆。
匣子裡隻有一樣東西：一封信。
信封是上好的宣紙，封口處用蠟封過，蠟上沒有任何印記。信封正麵寫著四個字——“婉寧親啟”。字跡工整秀麗，一看就是讀書人的手筆，筆畫之間帶著一種刻意的收斂，像是寫字的人在努力讓自己的字看起來普通一些。
陳小北抽出信紙，展開。
信上隻有寥寥數語：
“婉寧：上巳節一別，思卿如狂。三月三日夜，護城河畫舫，備薄酒以待，盼與卿共賞春月。知名不具。”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三月三日。上巳節。大梁朝的上巳節是三月三，那天京城有踏青遊春的習俗，青年男女可以結伴出遊，是一年中最不拘禮法的日子。信中說“上巳節一別”，說明寫信的人在上巳節那天見過郡主。而三月三日夜，就是前天。
郡主正是在那天傍晚出門，然後一去不回。
“知名不具。”陳小北輕輕念出這四個字，手指在信紙上緩緩摩挲。紙張質地細膩，是上好的澄心堂紙，這種紙市麵上一刀要賣到一兩銀子。信封也是同樣的紙張。能隨隨便便用澄心堂紙寫信的人，非富即貴。
他的目光落在信紙的邊緣，那裡有一道極淺的摺痕——不是摺疊信紙留下的摺痕，而是一種更細、更規則的壓痕，像是信紙曾經被夾在什麼東西裡麵。
“尺子。”他忽然說。
“什麼？”孫嬤嬤沒聽懂。
“你們郡主平時寫字，用不用尺子？”
孫嬤嬤搖頭，“郡主寫字不用尺子。但郡主壓紙用的是一把銅鎮尺，上麵刻著蘭花。”
陳小北將信紙舉到窗邊，借著光線仔細觀察那道壓痕。壓痕的位置在信紙的右上角，長約兩寸，寬約半寸，邊緣極其規整。那不是鎮尺能壓出來的痕跡——鎮尺壓在紙上，壓痕應該更寬、更淺、邊緣不那麼銳利。這道壓痕，更像是被一個金屬邊框長期擠壓形成的。
他想起前世在醫院裡見過的一種東西。醫生開處方用的墊闆——金屬邊框，中間夾著一層薄薄的白紙。把信紙夾在裡麵寫字，會在信紙上留下金屬邊框的壓痕。
寫信的人，隨身攜帶一種帶金屬邊框的夾闆。這種夾闆，不是用來寫信的，是用來寫——
“賬冊。”他的聲音很輕，“他是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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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嬤嬤愣住了，“商……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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